王婉娜
       (現居美國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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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娜◎芋頭香裏的良辰美景

芋頭香裏的良辰美景     ◎王婉娜◎



喜歡芋頭,不僅它獨特的香味,而是因為它的顏色。那種混雜灰,淺紫,淡銀的組合,使人領悟到人生不單單只有黑白分明,人也不止好人與壞人那麼簡單。

人類本來就是如芋頭顏色般糾纏不清的動物,今日的對很容易就變成明天的錯,到底什麼是真正的對與錯,永遠沒有答案。

我們這群生長在非中國土地,但又愛用中文書寫的人,比傳統的中國人添加了一層層不同文化的熏陶。芋頭的顏色難辨,我們的思想邏輯也因為各種文化而變得有點混亂。那一絲絲的芋頭紫紋彷彿景泰藍的銅絲,潛伏的中原文化總在不經意間漂浮出來。喉嚨不舒服,第一個念頭是喝一杯王老吉,頭疼免不了塗點萬金油,看到一塊石頭又會懷疑裡面會不會蘊藏一片千年老玉。

如果不想看著芋頭思考什麼芋頭理論,可以像我一樣,把芋頭剁碎,加點粘米粉,臘腸,蝦米,冬菇,青蔥混合起來, 放到微波爐煮即可變成美味的芋頭糕。這種速成的做法仍然香味十足。年代久遠,有母親身影的廚房,做芋頭糕步驟可就繁複多了。第一步是先要把蒸籠準備好,竹子造的大蒸籠本身就是唐人文化的一部分。大菜刀剁芋頭聲聲如阿婆廟的師父念經,規律的木魚音把在外面踢毽子,跳繩的一群女小孩都引到廚房窺看。等到炒臘腸蝦米的時候,微風帶著臘味香吹來,在街上放風箏的男孩子也忍不住誘惑跑回家了。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靜悄悄掛在酸子樹上,紙圈飄飄的尾巴隱藏我們練寫【上大人孔乙己】的毛筆字。

南國天氣炎熱,雕花的木門窗都是打開的,臘味的獨特中國氣味從屋子飛揚出來,混合擺在父親書桌上藍紋盤玉蘭朵朵的花香味,那種給親情寵愛溫暖的感覺是我日後酸苦辣澀人生之旅的最好解藥。

芋頭糕蒸好不是馬上就進嘴巴,通常等糕涼了,切成兩公分的厚片,油熱後,把蔥花與碎蘿蔔乾爆香,放糕進鍋,煎好糕淋上打散的鴨蛋,才算大功告成。標準的家鄉芋頭糕擺在一個橢圓形淺綠色的盤子裡,影出淡紫糕加上黃蛋綠蔥,分明是黃鸝鳴翠柳的美麗。老一輩沾的是白碗盛的黑醋,我們這群所謂番邦小孩喜歡魚露加檸檬加糖加蒜末的汁,連小小的一碗醬料也免不了這種無形的代溝,其它的事情更是不用說了。從小,我們都給教導得溫順有禮,謙虛讓人,可惜這些華人優良傳統在現實人踩人的世界反而變成一種與人競爭的阻力。敦厚的黑醋那能比得上味道花巧的魚露。可是,穿著小高領唐裝的母親與那碗魚露彷彿天隔地那麼遙遠,她戴的那枚有漢歷史味道的雕花紅寶石戒指與那一雙象牙筷子注定了芋頭糕無可避免往白碗一沾的命運。至於我們,在練習書法和珠算的同時就已經體會到自己的文化若那塊厚實的芋頭糕,要挑那一條調味路還是可以靠自己選擇的。

窗外的梧桐樹葉快掉盡,調皮的灰鴿子在修剪整齊的枝椏上飛來飛去。滿地落葉的巴黎給人好蒼涼的感覺,還好屋子裡面人多,加上各種菜香的味道,氣氛溫馨熱烘烘的。小弟在煮一鍋他的招牌菜:佛跳牆。把用蒜頭爆香切塊的芋頭加到豬腳去燉煮。一大早,天還灰暗暗的,我就和他去聖母院附近的亞洲市場採購,原來打算煮栗子燜豬腳,看到圓滾滾的芋頭,我們馬上改變主意了。今天是母親的生日,最早是計劃做一道細膩菜:鴿吞窩,做法是把肚子塞滿燕窩的鴿子放到椰子內,再把椰子拿去蒸煮。打聽到燕窩的價錢,真嚇了一跳,法國的燕窩居然比金還貴,就算鴿子不用花錢買,這道菜還是吃不起,當然這只是開玩笑的啦,滿天飛的野鴿子肉是苦不堪入口的。佛跳牆煮好要加上一葉葉,俗名是金不換的九層塔。芋頭一添上這種香菜,就彷彿幸福的新娘穿上王薇薇設計的婚紗,把人的味覺帶進了童話世界。這道菜還有一個秘密的調味小精靈,就是靠那一小塊腐乳來昇華肉的味道,有了它,整鍋豬腳才算完美。餐桌上擺的芬芳長枝紅玫瑰,紅酒瓶影著沙鍋煙裊裊的中國風豬腳燜芋頭,從街角落小麵包店買回來還帶著餘溫的脆麵包,穿著玄色絲絨外套上有一個喜氣洋洋紅櫻桃別針的母親,圍坐著一臉慶高彩烈的兄弟姐妹,一切唯美如一張聖誕卡片。只是,卡片很快就破了一個洞,才二十出頭的小弟,年底雪飄飄時節就意外去世了。

後院桃花一樹燦爛,加州的陽光從百葉窗細細的照到廚房裡。小孩有個聚餐派對,我在給他煮芋頭西米露甜湯。走過一國又一國的心境如芋頭模模糊糊的顏色,我沉醉在交織花香和芋頭香無數味道的回憶,好思念在有神有仙世界的母親,她的紅寶石戒指始終是多少消逝良辰美景最艷麗的色彩。

(原文刊登美國世界日報2012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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