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娜
       (現居美國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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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娜◎印度的味道

印度的味道   王婉娜



圖片:作者提供

我小時候住在越南堤岸,在離家不遠的Ton That Thiep街,有一間供奉印度女神馬里阿曼、南印度風格的彩色廟。廟頂滿是五顏六色,不同形象的諸神雕刻,這是我對印度無窮幻想的出發點。我喜歡跟著母親去華人菜市場買咖哩粉,有印度血統的深眼睛大嬸向母親解釋各種咖哩粉的用法,濃郁的味道令人陷入醉酒的暈眩。我看著她,想像如果我有一張飛毯,一定最先飛到色香繽紛的印度國度。印度布店又是另一個尋夢的好地方,一匹匹艷麗柔滑的花綢布,比萬花筒還精采。大眼睛長睫毛的印度男孩溫柔地用廣東話說,「姑娘仔,妳好可愛,多給妳一點布,做了衣裳,剩下的布,請媽媽給布娃娃做小裙子。」那時候,我的願望是長大後,可以成為天天看到花布的賣布女郎。

今日,到了印度,找不到飛毯,滿街不吸汗的花布也失去魅力了。我只願自己是個垃圾專家。

我和團友坐在遊覽車裡,經過無數的廟宇,有拜神的、拜人的,居然還有老鼠廟、蛇廟、猴子廟。大家同意,印度實在是充滿靈性的國家。然而,當我們從旅館步行去大同教的聖殿白蓮花廟的途中,我踩到一團牛大便,之後又看到幾個男人在路邊小便,這種想法動搖了。

印度人生活太無拘束了,理論上他們擁有無界限的自由。愛小便的人,愛睡覺的人,放任的人,放任的動物。說印度的動物自由自在,都有卡通臉,這真是一種幼稚幻想,可憐的牛和狗,在垃圾堆找食物,身體糜爛,蒼蠅在傷口飛舔,令人心驚和心疼。牛嚼牡丹已經夠令人頹喪了,牛吃垃圾是否令人心碎呢?

空氣洋溢著古怪濃郁嗆人的騷味,主要是來自人類和牛、狗的大小便。愛乾淨的貓很少在這個咖哩王國出現。人間的味道污染了人臉和動物臉。

我需要新鮮空氣,但在到處有神廟的世界,很難找到。我需要淨水來供佛祖,但恆河有太多往生者的味道,裹著白布的大體在河水漂浮,令人看了不知所措。

導遊叮嚀大家不要吃路邊攤的椰子,他說,水源都給污染了,椰子水裡有菌,不適合我們的腸胃。不吃椰子可以,可是,我們不能不呼吸啊!一團十五個人,七人狂咳不已。

我們跟著導遊走在恆河瓦拉那西的市場,滿街的銅錫容器閃亮著耀眼的白光,到處滿布伸手討錢的人。導遊說,討錢也是一份工作呢!這種理論實在很難讓我們接受。

我的精神和肉體彷彿都給恆河的水漂白了,也有可能給什麼煞到了,腸胃如打結,吃印度咖哩煮的蔬菜怎麼會有牙膏味?連平常愛吃的「南」吃起來也好像紙片一樣。走在恆河聖地的市場,檀香濃郁的味道把我熏得咳嗽不停,對假蓮花、真茉莉花,都沒興趣細細去分辨了,一心只想買到能令自己開胃的食物。

真的是什麼都靠緣分嗎?我在一個水果攤看到一小堆的芒果,導遊說,這個可以買,不過可能會很酸,因為現在還不是芒果成熟的季節。我說,沒有關係,顏色似朝霞的皮太吸引了。導遊幫我們挑了四個,有些的團友也買了。

切開芒果,一陣久違的、從遙遠年代的深沉記憶的香味傳出來,這不是芒果的單純香味!我再吃一片。是了,這是久違的銀棯的獨特味道。

小時候,兄弟姊妹圍坐在圓形飯桌,凌波的《梁山伯與祝英台》歌聲從三十三轉塑膠唱片傳出來,大家分吃一盤廣東廚娘煮的銀棯蒸排骨,那種溫馨,永遠難忘。南國天氣濕熱,小孩沒食慾,母親和廚娘費盡心思給我們煮開胃的菜餚,咖哩雞、銀棯蒸排骨,都是下飯的好菜。

新鮮的銀棯外皮綠色,差不多葡萄的大小,很酸,有橄欖味道。我們過年拿了紅包,最喜歡去小零食攤買醃過的銀棯,口感爽脆,比酸梅好吃多了。

在印度,因銀棯樹的花粉灑落在芒果樹的花蕊上,所以結出的芒果帶有銀棯的香味。印度芒果超過一千個品種,而我何其有幸,在聖城吃到了這充滿小時候回憶的美味芒果。

至於其他的團友,一致認為這種紅皮芒果有很重的汽油或煤油怪味,根本沒辦法接受。我默默地看著他們,滿懷的喜悅不知如何向大家分享。原來好味道是小時候和家人分享過的食物,如銀棯、如榴槤、如皮蛋。如此一來,印度的味道,我們又有什麼資格去評判是好還是不好?人們坐在垃圾堆旁玩手機,不是一樣悠然自得嗎?

或許,各種味道已經成了印度人的故鄉情結和童年記憶的一部分了,看來大家只好承認它們是印度文化的另一章。作為這個國家的過客,但願我們在參觀過崇尚人類同源、世界歸一的白蓮花廟後,能夠領略到這個宗教的教義:「我知道我不知道」,大家能消除偏見,對人對事都不隨意貼標籤和下結論。

(原文曾刊於美國《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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