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娜
       (現居美國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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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娜◎敦煌的影子

敦煌的影子     ◎王婉娜◎



圖片:作者提供

終於來到敦煌莫高窟了。

這是佛光萬道的極樂世界,聖潔的光圈在栩栩如生,滿天神靈頭上徘徊,飛天仙女彩色繽紛。此情此景,我繁雜的心還會沉淪在南國的舊事,巴黎的梧桐落葉嗎?是的,眼前的華麗還是淹沒不了連串往事。思念是因為曾經把心留在人生的某一點,還是那某一點令你把心留下? 如果人生沒有牽掛還有趣味嗎?

童年的敦煌藏在南國一個鐵皮的箱子, 我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學會了唸越文的ABC ,好得意啊,一心想研究這一箱子非方塊字的書到底寫些什麼。

父親微笑問他的六歲女兒:【好看嗎?】

我答他:【好好看哦,有觀音娘娘,有仙女在飛,還有小鹿斑比,好像兒童樂園故事書】。

父親沒說什麼就走開了,我想他是來觀察我有沒有把書拿反了。這是我和敦煌最早的緣份。這些法文書是父親最珍貴的收藏,大部分是研究敦煌的文獻,我翻著這些很多圖畫的書,心裡可滿足驕傲的很,覺得和父親一樣有學問。

莫高窟講解員說每團可以參觀十個窟。是神佛的安排嗎?她用鑰匙將257號 的窟門打開,生動活潑的卡通 壁畫明明白白就顯在眼前!我童年的小鹿斑比原來就是這隻佛祖釋迦前世的九色鹿!牠救了一個溺水的人,王后想以牠的九色皮做衣飾,溺人貪財,領國王前去,被鹿怒斥見利忘義。最後國王放鹿歸林,溺人則遍體糜爛,王后含恨而死。長長的一張畫,有情有節,畫的設計奇特,圖畫左右是故事的開始,畫的中間是故事的結束。千年萬世已過,色彩仍然鮮豔,人心仍然需要神的引導。
 
學生時代在巴黎,喜歡去博物館流蕩,去的最多次的是吉美博物館。畫家常書鴻在吉美博物館看了敦煌輝煌的壁畫而決心返回中國。我呢,博物館去得多了,後患就是從此以後眼界過高,從買衣服到家具,什麼都嫌。在八零年代的巴黎,碰了學潮,每天上課幾乎都有學生做反,他們最愛把長長一卷的廁紙從高處丟到講台,之後拍桌子嘈鬧大叫,此時教授臉一沉,收拾東西就離開教室了,我們這些非法國人實在不懂這種罷課文化的邏輯,只知道今天的課又是泡湯了。課上不成,天寒地凍,最好的去處就是博物館。

吉美博物館所藏的敦煌文物包括壁畫及雕塑,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尊八臂微笑的觀音木雕,真摯親切的笑容只能在慈母臉上看到。後來讀到一些文獻,才知道莫高窟處在岩石上,不能雕刻,所以一般的看法是認為窟只有泥塑彩繪畫的佛像,然而,根據榮新江的《敦煌學十八講》,吉美博物館收藏窟的木雕作品二十一件。

這尊觀音可能如我一樣,從一處流落到一處,祂從某廟宇移居到莫高窟,結果又給安頓在巴黎。

木頭被雕刻成神的臉孔就成了仙,變得有生命靈性,人與天地形成一體。神佛都是世間物質造出來的,物本無情,成佛成魔,全乃人心在控制。莫高窟的燦爛無非希望傳達人應向善的意念,壁畫【以人寫佛】,用佛世俗化的表現手法,令天堂和現實生活形成密切的聯繫。天上、地 下、本生、人生和再生協調地融合一起,莫高窟不僅是佛教的圖騰,更是以宗教題材創造憫天憐人的紅塵劇本。

254窟的捨身飼鷹大壁畫,彷彿六十年代粵語舊片影片的情節,家中某人生病,家人割己肉餵吃以治病,心甘情願,只有一個意願,就是把人從病魔手中救回陽間,現在我們捐血,捐骨髓,顯然是同一個想法。

人與人之間其實是很寂寞,內心深處想找個依靠,我們的神太遙遠了,敦煌把諸神諸色擺到我們面前,看著神佛,溫暖填滿我們殘缺的心。這種喜樂的依賴若小孩吃奶嘴,抱著熊寶寶。人生路,誰能陪你一生?更遑論三生三世,幸好有敦煌,我們的石頭之戀,畫出一個個的夢境,古老的夢和現在的夢沒有什麼分別。

講解員把洞窟鐵門一鎖,諸神優遊自在翩翩於永恆的靈異世界。我們這群加州人也懷著蒙神保佑的安全感繼續去蘇州留園看那大千凡間的蓮花寶池。

(原文刊登世界日報2013年3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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