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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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重建家園


重建家園       ◎李國七◎

到中國工作與生活,一直都是我的心願。後來終於有那個機會,反而忐忑不安。這種心情的轉折,當然是為了兒子與母親。妻子這方面倒沒感覺擔心。畢竟,妻是位現代女性,無論我人在哪兒,都不是大問題。

我個人更是瀟灑得很,前半生,在海上飄流,去過很多國家。高度文明的社會,我去過,看過,嘗夠。偏遠的國家,也錄下我的腳步與記憶。不是沒有感動,我的生活方式,多多少少也受到那些經驗的影響。照理,那段經歷已經足夠組成我下半輩子所有的回憶了。但是不知為什麼,我還是渴望到中國去,最好可以在中國工作,然後慢慢的去認識中國所有的省份;黑龍江、安徽、江西、遼寧、寧夏、青海、福建、廣東、四川、甘肅、廣西、貴州、陝西、河南、山西、湖北、河北、湖南、新疆、西藏、吉林、雲南、江蘇、浙江、內蒙古等等。

這種心情,或許因為讀太多關於中國的資料,慢慢的它就變成血液裏的嚮往與渴望。這些資料,一些通過小說詩詞,一些是學校裏老師的口訴。中國的文化與文明實在太悠久了。很自然的,它變成現實生活中的不可按捺的思念、毫無保留的我非到中國去不可。

等我再回到馬來西亞定居時,成了家、立了室,對中國的渴望也就慢慢的褪色。就像發了一場高燒,降溫以後重病的經歷早已演變成遙遠的記憶。這種情懷,在朋友圈中早已是一個笑柄。

曾經一度我常常說起自己的心願,到了某一個階段,就不再說了。不是因為朋友的笑話,而是自己覺的十分沒趣。

開始申請到中國工作時,跟妻當然提過。不過,因為聘請書還沒收到,彼此都不把那件事當成嚴肅的課題來討論。等中國那邊來了消息,預備去上海住兩年,可能更久,心裏開始忐忑不安。兄弟姐妹們當然鼓勵我,但母親方面,我知道她是蠻憂慮的。畢竟,剛剛從海上歸來,現在又要離開家到地球的另一個角落,一個母親的捨不得,我是知道的。

妻呢?她不說太多的話,不阻止我,不拖累我,更不使我難過、為難。她只是默默的替我收拾行李,幫我先去換了一些人民幣。或許她知道我是個注重事業的人,在事業方面我不會改變計畫,也不會妥協。這件事,在結婚前已經說好了。

她這麼支持我,使我第一次感覺,這個妻子娶的並沒有錯,心裏也決定要跟她堅持一輩子的結髮關係。

這些都是未來中國以前的舊事了。

聘請書是通過電郵傳來的。收到聘請書以後,我開始著手辧理一切瑣事。銀行方面因為房屋貸款,必須跑動。跟熟朋友當然也得吃個飯,算是告別的手勢。然後,就是訂飛機票。離開前,給熟朋友留下了電郵地址和手提號碼。告別家人,也這樣告別我已經熟悉的生活方式,向未知的上海也是江南奔去。

飛機停在浦東機場時,為了節省,我學中國人搭巴士,也是所謂的公車。同時給公司撥電話,約好見面的地點。

那天,老闆親自來接我。先把行李放進車裏,然後出發見客戶。那是一個非常漫長的一天,一直到晚上七時,才把我送到住宿的公寓。

公寓是高上層才有能力跨過門檻的那種。6千塊的月租相當於許多本土人的每月月薪。兩房一廳的公寓,我只住一個房,雙方商議後,在找其他房子搬出去之前,我按月付還2千塊。出發來中國,身上是沒有帶太多的錢。一早就決定過本土人的生活方式,學習當地人的消費支出。

這間公寓,跟新加坡、馬來西亞的豪華沒有什麼兩樣。設備方面有游泳池、網球、籃球、羽球場等等。不過,趕搭公交的我,沒有一次應用過以上種種設備。畢竟工作日子晨早7點鐘就出門,入夜7點才回到公寓,週末又忙著去認識這座城市,時間都用在路上了。從有車階級,我變成公交的常客,老實說,個人也不蠻懷疑自己的適應能力。何況又遠離家,孤身流落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裏,無論習慣與生活的角落都經過如此劇烈的轉變,心中免不了有點憂慮與慌張。

我這才想到,馬上就要面對真實的生活了,並且是一個重大的調整與考驗,不再是我理想中含著浪漫情調的一廂情願想法了。

不過,上海,甚至整個江南,在我內心的深處,還是有特別的地位的。李清照的楠溪江、沈萬山的周莊、烏鎮、六朝金粉的南京、龍華、張愛玲的霞飛路(現在是淮海路),都是讀過多次的地方,只欠親臨的一點點相見的緣份。

每天在城中游走,舉目望去,滿城都是陌生人。KS比我先來,不過,他人在浦東,我寄居的公寓卻在浦西。從公寓的窗望出去,人們盤桓分散在城的各角落,尋找並且建築著各自的巢,屋脊連綿起伏,橫看直看終於變成嶺豎成峰的樣子。城市是無邊無際的往每個方向伸延,不斷的佔據邊緣地區。中國人多,上海也不少,走在街上,盛夏正轉入初秋的城,天空彌漫了塵埃高的,土地是每寸必爭,行人是喧嘩嘈噪的,對我而言,卻只有寂寞的風嗚咽的吹過。

不管晨早、中午、黃昏、或者晚上,日出落日的城,永遠是匆忙的人,將城市空間染成分秒必爭的存亡競技場。要快,否則就落後了。城市似乎一片蒼白,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夜間,城市卻忽然間繪聲繪色起來,各式各色的人,從各自的角落湧出來,擠滿歌舞昇平的聲色舞臺。沒有落日的鮮血紅色,經營淒豔與恐怖。炎夏的氣候,就是光點與光線已經開始點綴流竄,也清涼不起來。我想像中城市化轉為一片詩意的蒼涼,帶著1930年的懷舊浪漫,一次也不曾出現。

這段時候,想的只是快點領取薪水,儘快可以按置一個自己的稱為家的空間。那怕小、環境不好,總還是自己的堡壘,有朝一日家裏的人來了,也有可以停靠的私人角落。

KS卻說:“你的上海,現在你在它懷抱裏了。”

那夜,我們站在舊外灘的平臺,遙望浦東的東方明珠與金茂大廈。我點點頭,喉嚨被梗住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忽然想起遠在馬來西亞的家人朋友。況且,現在寄居在朋友的公寓,感覺上是怪怪的,似乎非常不實在。

“江南人,走吧!”

KS在兩年前要來上海時開始叫我這個名字,那是因為當他被調到上海來之前,我安慰他說上海是江南的視窗,上海生活將承諾足夠的色彩、動作與令人流連忘返的聲色場所。現在輪到他來笑話我了。因為在他眼中,我在這個世界上,向來不按照牌裏而出牌,絕對做不成芸芸眾生的一份子,他說我非要跑出一般人生活著的軌道,做出解釋不出原因的選擇。

也是KS這個識途老馬向我推薦浦東區的老公房,說還保留著舊上海的味道和氣氛。在上海,房子當然是要透過仲介公司。畢竟,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糾紛,人人都選擇仲介公司這個管道,結果,仲介公司向房東房客都收35巴仙的仲介費。

我在公司一個小夥子的陪伴之下,看了不少房子。最喜歡的,還是兩室一廳的老公房。因為是最低一層,還有一個小院子。我在想像在院子裏種植幾棵桂花、白玉蘭或許梔子花的情景。不止氣氛與環境符合自己的要求,最重要的,地點好,接近地鐵站、公交站。房價每月人民幣2500,不過,交談商議後,以每月人民幣2300成交。以中國的規例,租房是按一還三,每三個月收一次房租。房子就這樣的定了下來。

從房東手中接過鑰匙,我的心終於有了實感。我只希望,我能夠慢慢的、一點點的重建家園。改天我的家人朋友在上海出現,讓他們感覺這個家就像我馬來西亞的家,就像我從沒離開過、我們從沒分開過一樣,在上海的星空下,跟吉隆玻的天空完全沒有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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