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更多>>>   
李國七◎生活中的花樹


生活中的花樹    ◎李國七◎

租住的社區有許多桂花樹,沒到農曆八月,花樹就會開滿淺黃色的小花。風一吹,就有花瓣如雨點那樣輕輕地飄下來,落得滿地都是。上海特別是浦東這邊多風,上班的路上,經過那些桂花樹,眼光偶爾一掃,會以為搖晃的樹梢正下著一場淡黃色的雪花。放工回來,往往是入夜時分,社區開了黯淡的燈,燈光斜斜打下來,樹在下雪的感覺更是深切。桂花飄落的映射就像一幕無聲的風景,緩緩的在記憶裏形成一帖永不褪色的照片。本來以為是生活中普通不過經驗,有一天到了內蒙,在忙著做項目時,腦海忽然蕩漾桂花飄落的映射,我才驚覺,平常不過的景色,竟然悄悄變成回憶的一部分。不止是桂花,其他包括小傅的交往也慢慢的形成記憶經驗的一分子,以為不在乎的人與事,漸漸變成生活中不能欠缺的因素。

以前的我,可不是這樣的。海上漂航的歲月,離別是生活必然的程式,對見面與分別完全沒有太深刻的感受。現在的我,卻多了傷感,總擔心每次離別都是最後一次,等不到下一次見面,也等不到下一個花季。這件事,讓我重新思考:畢竟是什麼原因造就的感慨與感觸呢?

後來,忽然想了起來,大概是因為兩年前父親意外逝世。父親是一個非常健康的老人,沒有任何疾病纏身,就連愛交纏老人家比如高血壓、心臟病等等的毛病都沒有。我們一直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無聲無息的逝世。本來以為再過幾年,把房屋貸款供完,可以跟他一起回鄉,探望他在中國的親戚,命運卻以這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把他帶走了。

父親逝世的非常突然,我們甚至來不及傷心。猝然聽到他出了車禍,還滿口怨言,說他老人家不自愛,多次叫他別滿街亂跑他不聽,現在出了意外,萬一有了什麼傷殘,不是增加我們的負擔?畢竟,我們不是那種含著金勺子出生的人,每個人都得為一日三餐奔波。當時,還以為他就是出了意外,生命還是保住了。完全想像不到,他這樣就一瞑不醒。

這些年來,對父親是有很多誤會,大半因為他的經濟能力有限,讓我們走了許多冤枉路。不過,那一刻,所有的誤解與責怪竟然都被懊悔替代了。說他的能力不強,我們自己的能力難道非常強嗎?我們責怪他,難道不是類似替自己的無能開脫的藉口?身為一個父親,自己的能力不強,他難道非常好過?

話說回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們還能夠做些什麼?我只記得,當時忙著辦父親的後事,可是,忙亂間中不刻意的一直想起父親,想起我們的當年,開始驚覺我們共用的故事不多,回憶裏的父親,只是一個時光的標記那樣矗立在生活以外的空間,他一直都在哪里,但我們並不親切、親厚。或許,這是因為這個時代的父親總是跟孩子們保持一段距離,名乎其實的扮演一個嚴父的角色。

送父親出殯後,跟兄弟姐妹們聊起了童年時代的一些點點滴滴,大家禁不住萬分感慨地說:“哎以前應該多跟他老人家相聚,多多瞭解他。”雖然這麼說,似乎每個人都在父親哪兒遺留了什麼,到了這個時候,只要把記憶整理撿拾起來,一定有些什麼留下來,一如那些老舊的照片,總要叫人想起了一些熟悉的經驗,曾經留駐,曾經閃亮過。大哥提到父親為了他的成績不理想用報紙打他,把他打到考獲碩士學位。大姐說及父親為了她的健康每天逼她吃雞蛋,使她看到雞蛋就喊怕。而我,想到有一次母親跟鄰居的馬來婦女到鄰國跑單幫,我哭個不停,父親抱我哄我,那一天他把我抱到河邊,那一天陽光出去的亮麗,打在流動的河水上,讓我迷惑的忘了哭泣。我肯定,那些記憶是明亮的、美好的。

這天下午的天氣很好,陽光沒那麼烈,桂花隨著微風輕輕撒落,落在我的西裝與髮梢上,我就站在樹下,百無聊賴地用腳撥弄著地上的淡黃色花瓣,把桂花攏成一小堆,又用腳踢掉。花瓣沒有被踢遠,蕩了幾下又落回原來的地方。我又忽然想起父親抱我到河岸的那一天,父親,肯定是我生活中一顆開花的樹,芬芳豐盈,唯一的遺憾,便是當時沒有及時告訴他。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