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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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愚昧

愚昧   李國七



最近,一個中國朋友說我有一種山溝人特有的愚昧。她說的愚昧,就是我容易相信人,就像生在、長在山溝裡的人一樣,不識人心險惡。我不能否則我在小鎮出生、生長,遠離大都會的繁華,不過,這些年來去了很多國家的很多城市,我也見識過人心的險惡。比如一個一樣來自馬來西亞的所謂朋友,跟我借了差不多30萬的人民幣,一直到現在也沒還清。比如一個口口聲聲說看得起我的人,我一背過身,他就猛捅刀子。不過,過程中我認識更多可以信賴的朋友,他們的關懷、溫暖與溫馨,給了我不少幫忙,讓我人生的路走得更加順利。

這個朋友說我愚昧,我就認了,而且,這種愚昧,將跟著我一輩子,不是不想改變,而是已經定型、定性,改變不了。我這種愚昧,也導致我在人生的某些方面,永遠是那個最後“知道”或“看到”的人。例如,年過五十了,我還是繼續蒼茫獨行,忽然驚覺,很多馬來西亞朋友已經開始脫離退伍了,有的開始研究聖經、佛經,有的已經退休在家養身養性。他們是知道或看到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還是活到人生的這個階段,他們已經看透看盡了世界的風景?

年紀大的退了、脫離了隊伍,年輕一輩開始出現,社會前進的步伐沒有停下來,至少,表面上看不到任何跡象。年輕人的意興風發、魯莽、直率、大膽等,讓我看到我的以前。當然,在中國,脫離退伍的人群比較少,不管多大年紀,中國人永遠入世,對俗世財富的追求相對熱情。跟這些朋友在一起,可能因為年齡差距不大,我們可以議論各種斐短流長,對政事的空耗和價值的錯亂指手畫腳,商量該做點什麼生意,以賺錢為主題,偶爾也品酒、品茶,看畫、吃飯等所謂聯絡感情的活動。

可是,關在家裡門後的事,誰也不曾提及、不會提起,除了希望朋友幫忙的事。沒有人會說起家裡不幸的事,或者,聊起宗教信仰等話題。當然,他們的私事,也輪不到我去關心。我自己,最近倒時常考慮生死問題,或者,幾年前我媽的逝世給了我一個很大的打擊或啟發,老人家不在後,我時常求索生死問題。我媽的逝世,就像晴空萬里的天氣,突然烏雲堆積,讓我看到一生從未見過的最深邃黑暗,然後有突來的閃電與雷響,把天空劈成兩半,天空為之一開的時候,看見最神秘的破碎裂縫與最難解釋的滅絕。然後,豪雨嘩啦啦的下,幾乎可以一直下到天長地久。我本來以為還有時候,在退休以後的微雨黃昏或夜晚,點起一盞燈,大家可以喝茶或喝酒、吃花生米、聊天。那個觥籌交錯的機會,卻沒有安排給我。應該還在卻已經不在的人,就像突然散場的歌劇或演唱會,望向空虛,我嗒然若失,就是窗外依然擁擁嚷嚷,我聽到的,卻只是風穿野林肅肅,山川全然寂寥的虛無。

我的感覺,遠在西北創業的你或是在半島求學的丞永,一定不知道也看不到。不同年齡段,就是再親密,也看不到我這個年齡的色彩,當然,他們也感覺不到我的感覺。我有時候很想對他們說:“你們看到我看見的嗎?你們可以感覺我的感覺嗎?”

不過,我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就是我說了,他們也不懂。最後,我只有不動聲色的拿出高腳酒杯或小酒杯,倒出絛紅色的酒,開始輕輕搖晃,微微蕩漾但不讓汁液濺溢。同時打開筆記型電腦,聆聽Pete Seeger把聖經裡的詩譜成了曲的歌,歌曲旋律甜美輕快,屬於適合跳舞的音符,歌詞卻含有不同的意義,仔細聆聽的話,總叫人眼睛潮濕,喉頭酸楚。

那個歌詞:“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放手有時,保持有時、捨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是,一切都有時,我的愚昧,恰恰讓我遲鈍而後知後覺。我的愚昧,也讓我卒不及防,不給我緩衝空間,同時,卻不讓我沉溺在漫長的知道等待過程。所以,到了最後,是愚昧好,還是精明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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