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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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緣錯

緣錯    ■李國七



他強調必須提前回家,稍遲一點,就很難買到票,我規勸他多留幾天,他的臉,立馬就黑了下來。那一天我和他分別步行,穿過好幾條街,我準備乘坐地鐵上班,而他,準備到北京西站購買回家的高鐵票。12月初,一路上,準備過冬的樹已經褪掉最後的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只有生命力超強的冬青樹,繼續保持生命的綠色,在無盡的灰茫色彩中,獨樹一幟。

不少年輕人提前回鄉,不過更多的外地青年仍然留駐,等待春運啟動才開始返鄉。缺錢的、賺不夠錢的,羞怯或羡慕的眼神,打量著周遭的人群。他們是出來追逐夢想的一批,以北漂之名,渴望成名,渴望累積足夠的金錢,然後張揚、自信而囂張地回家。渴望,就等於無盡的等待、努力、掙扎還有付出。看到他們,我想到了自己,他們一定還不知道生命的一個定律:有些事情是等不了的,等待的開啟,不一定有週期。

穿梭在紛亂的人群裡,錯雜的人影紛紛的奔往不同方向,但是在茫茫人海中,我還是無比清楚地認出他的背影,好像在初生兒的醫院裡,就是一百個嬰兒睡在沒有標注的搖籃裡,仍舊能夠準確確認屬於自己的那個嬰兒。那天,他背著一個五顏六色的背包,在人群中海中穿插,縫隙插針的往前走,但是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回頭。我渴望在人海裡與他的視線隔空交會,但是,他就是沒有。我唯有眼巴巴的看著他高瘦的背影,逐漸的在人群中消失。

這種場景,也不是第一次。幾年前他渴望擁有一輛車,三天兩頭的跟我懇求。這些年一起生活,我媽和丞永在的時候,他不少幫我。於是買了一輛十來萬的汽車,不想在北京或天津上牌,我和他從北京城郊開了千多裡路的車到西安,然後,抵達他的什字鎮。他說得回家一趟,把我扔在什字鎮的大街,自己開著新車回家。臨別時,他匆忙的走,彷彿害怕我留下他,或者,跟他回家。很明顯,他在勉強忍受我的溫情與善意。

從他家裡出來,我們趕往平涼。驗車、購買保險,然後,上牌照。做好那些瑣事,他不需要我了,建議把我送到西安飛機場。我通過手機訂票,到了機場下了車,我還沒有踏入飛機場,他與新車,已經倏忽不見。我一直渴望著,渴望他消失前的回頭一瞥,但是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去年他說父母親老了,辦事不利索,特別是他父親,一次又一次的農傷,他希望回家創業。當時,他的計畫是栽種蘋果樹。創業絕對是好事,何況,他需要的贊助不多,我也有那個能力,於是很爽快的答應他。他趕忙去訂購高鐵票,買了票,即刻就出門回家。我從6樓的公寓視窗往下看: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被鬼追趕的打的就走。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的內在世界是另一種濤深邃,我是注定進不去。突然我記得他忘了帶一些東西,匆忙的趕下樓,的士已經開走了,一條人潮洶湧的長街,站著一個拎著他忘記帶走的東西的我。

我慢慢地、慢慢地瞭解到,除非有血緣關係,走了會回來,沒有血緣關係,再密切、親密的關係,意味著一旦你和他的緣分過期了,只能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我守著自己的生活角落,他走他的路,兩條曾經交匯的路已經分岔、分開,我只能看著他逐漸消失在時間的轉彎處。他的行為,幾乎在告訴我:緣分已經走到最後,不能挽回,只能揮手,或者沉默著什麼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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