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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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避風港灣

避風港灣   李國七



打小時候開始,我身邊的每一個人,幾乎都有一定的避風港灣。在那個地方,他們都有親昵、親切以及親密的親人。我身邊的人,統稱那個地方為家鄉或故鄉。不管他們人漂泊到何處,無論成功或失敗,過年過節,或者生活中遇見不如意的事,他們都會回到他們的避風港灣。那個避風港灣,我也曾經擁有過。究竟,我母系的親人多年在那個地方存活、傳宗接代,一代一代的在那片土地上生活。我提及母系,因為我的血源來自兩個方面。

在我成長的馬來半島吉蘭丹小鎮,不少小孩子的母系是本土人,而父系一般是來自中國的客工,入贅或者沒有入贅,幾乎承襲著某種類似的模式。這些客工,當年應該抱著少小離鄉,在外面打拼,希望有一天衣錦還鄉,不過,基於他們不能控制的因素,最後在異鄉繼續飄零,甚而孤身終老,只有少部分與本土女性結婚,他們的單身流落,終於有了家,達到傳宗接代的目的。與大多數一輩子孤零的客工相比,我爸與外公屬於擁有家、家庭以及子女的人。也因為他們是獨身闖天下的客工,我與父系的親人幾乎沒有聯繫,反而身邊全是母系的親戚。

在我成長的小鎮,甚至整個吉蘭丹州,若刻意去尋覓的話,幾乎都沾點母親那邊的親戚關係。不過,雖然說大家都沾點親戚關係,彼此之間的競合關係特別激烈、惡劣。競爭,就是小到孩子之間學習成績的對比,大到丈夫有沒有錢、房子大不大等。合作,也不盡是好的合作,萬萬不是一起眾籌創業致富,而是大家一起合力打擊攻擊那些看不順眼的親戚。小時候我不懂事,也沒太大的感覺、感受。長大以後,對他們這種對我而言非常負面的行為,逐漸產生隔閡。我沒有參與他們的行列,不過,因為反感與疲憊,漸漸就疏遠了。因此,我擁有的親戚,到了後來,除了血源上的那點關聯,也配不上親戚的真正本意。針對我的態度與行為,所謂近親的阿姨們的反應特別激烈、強烈,甚至投訴我不合群,不算是親戚。以她們的角度,因為是親戚,就是打打殺殺,最後也得大家一起抱團取暖,所謂的幫親不幫理。

我是不明白,他們為何選擇這種負面的競合關係,而不去企圖正面、正能量的競合模式。後來去了很多地方,讀了不少書,見了很多各種各樣的人,我發現,他們的行為,也是一種沒有能力的表現。很多地方沒有能力與外界競爭的人,最後,往往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專門整治自己人。我還是繼續保持疏遠的態度,但,我的心,不知道為什麼,每一次想起她們,總會浮現一股揮不去的悲戚感。或者,因為她們的局限,也呈現出自己也不怎麼樣的事實。

所以,常年在外漂泊,每一次過年過節,身邊的人提倡回家、回家鄉,我的心,也總浮現出濃濃的、被人拋棄的感覺。他們,可是有家可以回、擁有避風港灣的人,而是,多年的漂泊,只有繼續漂泊下去。

針對這一點,我媽也有類似的情懷。她還在的那些年,特別是離開半島跟我到中國居住後,幾乎從來沒有想過要回去過。我不會去的藉口是工作方面的忙碌,分不開身,說話比較委婉的老太太,到了晚年,比我來得直接,她張口就說:“回去只是煩,盡是亂七八糟的事。”

這個我可以理解。串門來的親戚,主要目的,往往是有圖謀,比如銷售保險、直銷產品,有孩子的父母,因為我們家的小孩有的位及高管,上門的主要目的是要人引薦,換一句說,就是有熟人,希望可以走後門,不必直接競爭。這些通過人脈關係找包括進門或晉升機會的行為,也不是獨一無二,我多年在中國工作,頻繁遇見過,甚而比我在半島的親戚來得直接。我不知道,我身邊的中國朋友怎樣看待這種行為,而我,可能因為常年受西方文化的影響,總是感覺有點怪異。

我是有家鄉可以回去的人,但,我的家鄉不是什麼避風港灣。近年,特別是年華漸老的今天,開始考慮退休以後的家,我突然發現,我儘量沒有一個特定的地點與地方。回到出生的吉蘭丹?當年我選擇離開,這些年我偶爾回去,我發現,我離開的吉蘭丹,更早離棄了我,朋友們不在,親戚們不可靠,就連周邊的生活氛圍,與我當年記憶裡的,完全背道而馳。選擇我這些年因為工作而停留的城市,這些城市,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城市,都不是適合老人退休的地方。究竟,城市的腳步太快,人文也偏向商業化、市場化的冷漠與急促,一個在體力以及思維方面已經落伍的老人,萬萬跟不上。

我是非常嚮往美國中部或加拿大沿海的那些小鎮,腳步閑閑悠悠,幾乎百年不變。不過,以我的年齡,除非突然間賺到一輩大錢,否則,國與國劃清的界線,萬萬不會把我容納進去。東南亞呢?菲律賓、印尼、泰國、馬來西亞、越南、柬埔寨、老撾、緬甸呢?菲律賓是一個牛仔國家,而且,我又有語言方面的障礙。印尼?唉,種族與族群問題是印尼擁有的傷痕。馬來西亞?我在那兒出生,但,我對馬來西亞真的認識嗎?越南、柬埔寨、老撾或緬甸呢?我小弟在緬甸工作與生活,據他說,除了語言與膚色,基於政治與人文因素,我們難以融入進去。柬埔寨、老撾以及越南,我的認知與認識有限。至於泰國,我看到很多老外選擇常年旅居,就是我身邊的朋友們,也呼籲泰國的委婉與包容。不過,選擇避風港灣的事,也已經是與不容辭的事了,嗯,得加快腳步看看、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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