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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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告別會的終結

告別會的終結   李國七



這一輩子,我一直是那個準時出席又提早退宴的人。無論是生日宴會、舞會、聚會,還是怎麼樣的宴席,我都保持一貫的習慣。

不想遲到,因為一旦遲到,一定避免不了成為全場令人注目的焦點人物。提早離席,因為不喜歡婆婆媽媽的浪費時間道別。我一直堅信見好就收,最好留下美麗的背影。何況,不管多美多好的盛宴,到了最後,還是必須向別離與散場靠攏,沒有一次例外。既然必須結束,何必不在最美好的時刻揮手呢?就像見證燦爛美好的花季,又為何要等得只剩殘紅的時刻再走?

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麼,我不管青紅皂白的儘量拖延別離的時刻,並且希望這個別離拖得越久越好,最好是一場永遠維持下去的告別會。

出席老媽葬禮的人都走了。媽的弟弟妹妹們不說,就是親如自己的孩子,也一樣。哥哥在醫院時候出現過一次,後來就是老媽彌留時分,也人影不見(大概是必須應付工作方面的忙碌)。把媽帶回家時他來了一會兒,棺木在家裡停留的那幾天,他只來兩次,而且每次都停留不久。據我的小孩說,嫂嫂還順手拿走不知道是什麼。可能哥認為人死了,這種儀式純屬多餘。可是,怎麼感覺他不是兒子,只是探望者?姐姐在把老媽的骨灰盅送往士毛丹(Semenyeh)的《世外桃源》以後,也因為工作,和她的丈夫、孩子回去了。陪我一次再次持續送別老媽最後行程的,是小弟。或者他單身,可以陪我瞎搞。而哥哥、姐姐們有自己的家庭,對老媽,他們已經盡了責任,該是結束時分了。

不過,姐姐在,也是一種壓力。她一直自責,說不應該在六月份時候,當媽離開醫院時讓哥接走。因為雖然聽說開始時候哥一家子把媽侍候的挺好,過了一陣子,當老太太大小便失禁,還給嫂嫂毆打。據一些事後孔明說,當時媽嚷嚷沒有錢花,哥哥一家子往往在外面吃了,順便打包一些回到家裡已經完全冷透的食物(就像買給狗吃的剩餘食物?),通知姐姐,姐姐卻以冷漠回應。那件事,也得責怪我,因為妻的無理取鬧,並且可以做到完全不考慮別人的感受,我一旦人不在馬來西亞,就不鼓勵姐姐到處跑,擔心姐姐到哥哥家探望媽,而唯恐天下不亂的嫂嫂知道,通知她,一場鬧劇,將使每一個人尷尬並且不安。我不在場,沒有強硬的政府鎮壓,會出事。我是有這方面的擔心。我對嫂嫂的疑心,因為本來哥哥一家子住在我家,後來嫂嫂與我媽意見不合,我把哥哥一家子趕出來。我當時的理由很簡單:“住我家,我贊助生活和小孩醫療費用等,我不在意。但,一天到晚吵吵鬧鬧,不如你們搬回自己的家,我也可以耳根清靜。”

當時哥哥的房子用來出租,我那一棍子打下去,一定強烈影響他們的額外收入。所以,後來當我聽說嫂嫂不喜歡我,我充分理解。不過,我也不是什麼好吃的果子。以牙還牙,本來就是從垃圾堆裡出來的本能與天賦。除非我懶了,不想和他們一般見識。不過,吃我的飯,要我贊助,就一定要以我的標準為主,否則,我絕對會保留驅逐的權力。

為了那件事,哥哥一直耿耿於懷。他認為我一直對他所深愛的人有意見、偏見,所以,一直候機,睜眼看我的老婆犯錯。只為了證明一點:那就是 --- 我和他一樣,或者更差勁,至少在選擇配偶這方面。他護短,因為他有他的價值觀,比如,不信任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還要信任誰?我的價值觀肯定不是這樣。人與人的關係,我認為婚姻和血緣只是一個維度。就是愛得要生要死夫婦,有時候男女雙方的價值觀經過時間改變了,雙方就不能形成一個長期互信的關係了。至於我的孩子,若我有萬貫家財,我的孩子真的不爭氣,我也不會因為他是我的孩子還是苦苦捍衛、維護、堅持。有時候,經過不斷的努力,只能承認自己的失敗。本來想養育的是孩子,後來竟然生出一個燒包。在這種情況之下,我當斷立斷,絕對不會藕斷絲連、婆婆媽媽的。

當時小弟剛好失去工作,也猶豫過要回去看媽、照顧媽。不過,我勸他不必回去,來北京找我。我說:“哥一家子是虔誠的基督徒,而你,你到處喧嚷你的同性戀者。你回去,又沒有工作,萬一他們吐露什麼不好聽的話而你反擊,只有讓老媽更加尷尬難堪。現在你的經濟狀況很慘,你還是先考慮自己,再考慮其他。”

這是因為我知道媽,老人家私底下希望小弟事業成功、成家,有自己的孩子,完全吻合主流社會的生活格式。而小弟,他選擇另一條路,作為同性戀孩子的母親,老人家的心靈一定受到一定的壓力與自我譴責。何況,她又必須面對主流道德觀念的兒子媳婦。一邊追求的是坦誠、坦白的性取向,一邊以傳統道德標準為主導,我媽處身於人類組成的社會當中,很難堪、難做,而且進退兩難。所以,她和我住的時候非常快樂、省心,我可以理解。

以一般標準來衡量,媽,真的不幸。女兒嫁的丈夫,斂財的能力不夠,自己的女兒必須合力維持一個像樣的家。大兒子娶了媳婦,擁抱基督教義,以宗教作為絕對的做人標準。小兒子自我宣揚是同性戀者,而且事業方面一直坎坷。而我,我看起來完全符合標準,娶的老婆,來自沒落的世家而渴望保留世家的派頭,給自己與身邊的人很大的壓力,而我,有一陣子,還失去收入的來源,不能滿足她的渴望與需求,導致家裡貓狗對立,雞犬不寧。站在自己的立場,誰都沒有錯,而且都是自己哪方面最忠誠強硬的捍衛者。

我那位頭腦簡單的老婆,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理論,還以為她與我的婚姻出現問題,一定是惡婆婆從中作梗。有一次,善意狡辯並且自我辯護的她毆打媽,事後當我把老媽和小孩都帶走,她還說只是意外。另一個媳婦,我嫂嫂,在我媽臥病在床,一樣惡劣的對待我媽,甚而兩次因為老媽大小便失禁毆打老太太。她的行為,代表的是什麼?是在報復我把他們一家子從我買來的房子趕出來以為老太太是煽火人?唉,有主見的人、壞的那個人,是我,不是媽。怎麼大家紛紛報復一個沒有能力辯白自我保護的老太太?老實說,這一次老媽熬不過,甚至來不及和我說話,讓我親自質問事情的來由,嫂嫂和哥哥,他們非常幸運。我這個人,狗咬我,我不是狗,我拿棍子打。

當然,後來,在媽的靈堂上,哥訕訕的解釋說:“媽沒有喝水而出現妄想症,就是沒有發生的事,也說發生。”

我五舅(他老婆當年也聽說毆打我外婆)也在一邊幫腔,說:“就像當年的外婆,不曾發生的事,還說發生。”

我並沒有問,也不想知道,何必解釋呢?我不問,也不追究,因為我知道,老媽一定原諒她的子女。不管子女怎麼對待她,老人家的反應,就是寬容、縱容、理解、原諒。在這方面,我源自她,卻不像她。我知道,因為當她和我一起出,偶爾提起兒子、女兒沒有煩惱從來不找她,而我勸她就像處理壞賬一樣Write-offs,老太太還是依依不捨。一個母親,她是一個溺愛孩子們的母親。

當然,有時候老太太的自卑與自憐,真的讓人心慌。只不過,不管多心慌,嘴巴說說我可以接受,但動手,我就覺得有點過分。就是一個陌生老太太,難道我們忍心動粗?

這種宴會,其實不像宴會,而更像一場家庭的對峙與對立,這種家庭的鬧劇,根本就是現成的肥皂劇劇本。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希望這場宴會無時限的繼續下去。或者,潛意識裡知道,這次宴會以後,大家都將各散東西,相忘於江湖那個樣子,以後不可能再相聚了。究竟,家人一場,小時候聚在一起,長大以後,各有各的包袱與責任要背。

不過,無論我多渴望繼續下去。到了最後,隨著我媽的棺材車離開,鬧劇與熱鬧還是到此為止,宣誓一場告別會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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