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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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同住日子(1 & 2)

同住日子  李國七



(1)   

跟B住不是不好,公寓地點不錯,有很好的公車,就是公寓本身,可以說高級地區的高級公寓。問題是他把我當成傭人來使喚,或許,也不能說是傭人,而是他出門時老愛交待我收衣服等等瑣碎的事。幫忙朋友,當然不能說不應該。不過,每次都由我來幹這些事,未免欺人太甚了。他沒給我出糧,沒有理由我必須討好他,軟弱的讓他利用。可能在寬容這個環節,我做人還做得不到位。
 
住宿地方,總免不了要打掃。B對清理房子沒有興趣,出錢聘請阿姨每個週末替他打掃房子,或許應該說,他更情願把時間與精力用來娛樂。我這麼說,因為一逢週末,B肯定從外面帶“朋友”回來,到底幹些什麼,有點腦筋的人肯定心知肚明。當然,B只叫阿姨打掃他的睡房,替他洗燙衣服。我自己那部分,我決定自己打掃。B當初建議大家分攤著方面的費用,請一個全職的阿姨回來。我為了省錢而拒絕了他,我說只是幾件衣服,公寓又有全自動洗衣機,不需要外包給阿姨。在游說不果的情形之下,B只有停止游說。當時,我還沾沾自喜,認為自己終於成功的說好“對不起”與“不要”兩個名詞。後來必須做阿姨督工,可能也是我的錯。
 
來到上海,一是身上的錢帶的不多,而是在酒吧、夜總會這種地方出沒,不是我喜愛的生活方式。因此,我初到上海的生活總是兩點一線,兩點是公寓與公司,一線把這兩個地方連起來的路程。不止是上班時間一般上直接回家,就是週末,更情願呆在家裡,聽聽歌、看看電視。這一點,雖然年紀比我老,B非常活躍。平時七時應該下班的他,往往沒有十二點午夜不會出現,就是週末,B也節目很多。現在請阿姨每個星期來一次,安排方面就有了問題。B的變通方法就是叫我替阿姨開關門。
 
偶爾替他開門讓阿姨進來,不是大問題,問題是B從來都沒有在家,給阿姨開關門的差使,漸漸變成了我的責任。有時候自己有事要出去,也得等阿姨來過離開後才能走。就是B偶爾在家,阿姨來,他開門給阿姨進來,然後就趕著出門見朋友去了。

幫忙開關門、看阿姨工作這等小事,我可以勝任。問題是說好的房租RMB3千塊錢,現在他出門前總交待:“我今天手頭上沒有零錢。你先給阿姨錢。”老是要幫他貼阿姨,而最後沒有下文。
 
問B要,他一句的“小錢而已,何必那麼小氣呢?”
 
可是,我就是小氣。
 
薪水他賺的比我多,已經說好我需要分攤的費用。叫阿姨回來服侍候他,他還一點點的往我身上推。何況,我人在上海省吃節用,平時連打的士也不肯,專門搭公車。他這麼一點點一滴滴的榨取,實在使我非常反感。
 
原則上B是一個熱心人,他有許多好處。其中包括他害怕我一個人在上海寂寞、無聊,老約我出去散心。可惜,一坐上的士,他就是沒帶零錢。我這個傻瓜很自然的給他先墊。當然,那些“小錢”,不要跟他要。一次我開口跟他要回,就像我意料中的,他回應我:“小錢而已,何必那麼計較。”
 
後來,我當然學精了。他的好心我心領了。何況他選擇的場所,往往是紅的燈、綠的酒的地點。這種地方,我的興趣不大。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沒有必要自己掏錢跟一個自己沒有興趣陪伴的人出去。
 
一見面,他還沒有開口,我就喊忙。我情願一個人跑到外面去,獨自溜達。就在這個兩千多萬人的大都會,我變成其中的一分子。還好,上海根本不管我是誰。就像許多大都會,她不愛我,也沒有不愛我,她不過讓我自生自滅。我蠻喜歡上海,上海的街上都是像我一樣的遊子,有的還拖著大箱子,擺明自己是上海的新鮮人。
 
那陣子,除了獨自出去,陪我最多的人是小傅。我們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遊走,在城隍廟、豫園等等走動,有時還會到外灘去。我們一邊走、一邊聊天。有時候什麼也不說,只是用眼睛攝取這座城市的風景與風情。一座城市自然擁有屬於自己的風景與風華,還有依賴這座城市生活的人類。夜深了,不肯掏錢搭車,就到處找夜宵線搭。上海的夜宵線實在是窮人與想省錢的人的恩物。
 
小傅當時還是我的同事。他家住閔行區,家裡還有一個從家鄉帶出來的女朋友。家裡反對他跟那個女人交往,不過他還是一意孤行。年輕人嘛,別人牽著一個女朋友,他哪裡可以失去威風、沒有面子。中國人,就是海外華人,就是什麼都可以失去,單單就是不能失去面子。這一點,雖然我在海外出生、長大,不過,因為身上流淌著類似的血液,我能夠理解。不過,這個跟他八個月左右的女朋友,目前在分手的階段。據說在外面已經有了一位來自杭州的帥哥。
 
踏兩艘船的女性,也不是今天才有,也不是所謂的中國特色。小傅過氣中的女朋友這麼做,不過替自己安排後路,根本沒有錯。她沒有這一點安排,我反而認為她蠢。究竟,雖然小傅自認自己有男人味、會賺錢等等的優點,我跟他同事一段日子,完全看不到任何珠絲馬影。或許,我不是伯樂也說不定。我色盲。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倒非常欣賞這個小男孩。噢,或許不能說是小男孩了,因為他在性生活這方面的經驗來得比我豐富。這一點,我又得向中國的八字輩示敬。他們對美國性開放的文化,掌握的比我這個在美國讀書的人來得地道。根據小傅,他的性生活非常豐富,到目前為此已經擁有超過3個女朋友。性方面,各種“交”他都經歷過。據說,他23歲那年已經品嘗了禁果味道。23歲,根據小傅,他出道的特別遲,他的兄弟們出道比他早,現在的成績單已經絕對像劉翔一樣,擠進世界紀錄,並且更加輝煌。
 
小傅對自己評價很高,什麼美眉殺手、泡妞從來沒有空手而歸等等。換一句話說,代表他有男人味,女人自然而然的被他吸引。有男人味的小傅,在公司的日子過的不是很如意。領導派他負責產品銷售,他交上了白券。
 
業績:零。
 
直接管他的張女多次有微詞。為了讓小傅的日子難過,張女叫小傅重複寫報告。這也是中國人含蓄之處,明明要他走人,卻讓他寫報告,知難而退。我居於人道主義,已經保了小傅好幾次。
 
當然跟領導不喜歡他也有直接的關係。我到了中國,才發現,領導一不喜歡任何一個人,那個人就是票房毒藥。領導重用的人,哪怕人品再差,在公司裡還是蠻有親和力。我不知道這種文化是從哪裡學來的。不會是美國吧?我印象中的美國可不是這樣的。
 
因為小傅這頭黑羊,老實說,我對中國的員工制度(或許該說員工待遇)打開眼界。
 
遲到,扣錢。
 
早退,扣錢。
 
這方面,我看連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先生也得拜下風。罰錢這件事,居然在中國運行的非常到位。
 
我也知道,原來一般上中國籍員工是沒有年假的。開始時我還為了中國官方的黃金周制度感到非常氣短。國家竟然這麼體貼人民,不讓人民操勞,讓人民放長假,或許旅行,或許回家跟家人團聚。後來才知道,公司有補假這個變通方法,那就是長假前後的週末要上班補假。
 
可能“本”公司規模小吧,沒有病假,就是生病,領導說:“煲茶來喝算了。”
 
還有一件事讓我耿耿於懷的,那就是工作證與居留證。若我沒有記錯,當初是說由公司負責。我來了,卻要我自己掏錢出來。
 
幾個證件辦下來,就花掉我千多塊錢了。
 
後來,公司的同事跟我說,B辦證件的費用全由公司負責。
 
我又一次感覺自己是一個非法勞工。
 
當然,當時B負責一個蠻大的專案,據說進賬不錯。難怪B氣勢很盛。有一次,他甚至對我說,沒有他賺錢,公司就不能出糧給我。他還說他是公司的合作夥伴。換一句話說,他就是老闆之一。
 
這種啞巴虧,我只能忍下來。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不過,想到每個月給他3千塊(小錢不算),還得忍受他的侮辱,我這就何苦呢?我已經夠賤了,做人,總不能毫無止境的繼續賤下去。我決定搬出來。
 
也是那時,催生跟小傅同住的念頭。
 
我受夠B了。小傅也正在想搬出來,跟過期女朋友一刀兩斷。當然,所謂的一刀兩斷,往往是藕斷絲連。究竟,感情的事,總是拖著那麼一條長尾巴。
 
我跟小傅約法三章。我給他一個預算,讓他找房子,條件是必須靠近我上班的公司。我最不耐煩搭公交,情願走路。
 
對了。當時,領導自己“外包”給另一家公司。本來他並不打算叫我一起過去的。不過,可能想我沒有給公司創造價值,還是給我一個面試的機會。
 
雖然,面試我的女上司對我意見很多,包括我的普通話不好、不喜歡我的口音等等。面試結果雖然錄取了我,但在談待遇方面,我還是被虧待了。我相信“路遙知馬力”這句話。我的能力,我自己清楚,我會讓她大跌眼鏡的。
 
不過,在某個程度上,我得感激她把我從火坑中挽救出來。沒有了她,恐怕到了今天,我還在那個鳥不拉屎的環境裡繼續求存。何況,領導已經開始追問我業務進展的事。提及這件事,無端端又感覺自己受了委屈。面試時候說明我不必撲客戶,一踏入他的公司,卻要我幫忙招生意。我在上海人地生疏,要我如何確保有生意呢?
 
不過,總而言之,我的目的是達到了。換了公司,我也更有藉口搬家了。因為新公司在浦東,從浦西到浦東交通不方便是最好的藉口。
 
B或許也知道我的藉口,不過,大家心照而不宣。這樣也好,大家沒有撕破面子,以後見面比較容易說話。


(2)   


我是在2005年7月25日正式進入上海的。這麼說,因為早先來了一趟,為了見工,當然是自費的。來自新加坡的領導,就像所有的新加坡人,最會算,而且什麼都要算。算到最盡,算到底。
 
不止自費來,還是減薪來的。知道我的“壯舉”的朋友都笑話我、說我“賤”。“就像過氣的妓女,賤賣自己,差一點不免費陪客。”朋友這麼形容我的行為。
 
老實說,來上海一趟回去,已經開始後悔不應該前來。何況,在馬來西亞不是沒有工作機會。在從事的工作承諾的收入不止不比上海少,並且多了很多。跟同事之間的交情也不算壞。就是偶爾有些不愉快的事,打打殺殺以後,大家還是回到辦公室辦公,根本沒有隔夜仇這回事。究竟,大家已經磨合久了,習慣了對方的脾氣。
 
不過,最後還是選擇過去。一是上一次見面的印象還算不錯,而是年級已經大了,再遲疑的可能就不能去了。我想起父親,父親就是少了這一份堅持與勇氣。當然,也可以說我們連累他,拖他下水,讓他一輩子為我們操心。但,我們難道不是爭氣得很,大家都考取獎學金,出國的出國,留在本地的留在本地。總之,就是不必父親操心我們的學費。
 
我是有一種牛脾氣。一旦決定了,就不讓自己反悔。就是再苦,我也心甘情願。因為生命的機遇就像一扇隨時會關閉的窗子,沒有把握機會,窗子關了,就永遠擦身而過。我不想自己有一天懊悔遺憾。
 
既然決定了。透過電話與電郵,我跟領導交流。
 
領導叫我自己從機場搭機場大巴進城。理由是想在上海發展,就必須學會自立。“上海,”用他的話:“不是一個很寬容的都會。”
 
後來才知道,自己認定的領導這麼說,其實因為他在金錢方面非常吝嗇。當然,在女人身上花錢,又是另一回事。
 
這次來,因為不讓自己反悔,我把兩個大包拎來。所以,本來說好要見客戶的時間給延誤了。從他的臉部表情看得出來,他心裡一定在臭駡我。不過,還好他肯在我下大巴的地方接我。至少還有些許人性。
 
一見面,他就問我:“住的地方已經確定了?”
 
我點點頭。在我還沒出發之前,一位也在這家公司工作的舊交已經聯絡我,叫我跟他住,條件是一起分擔房租。當然,我也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免費的。
 
領導說:“你在客戶哪裡,可能很遲才會回來。”然後建議我把東西寄放在公司,見了客戶,再等同事回來,才回到公寓去。
 
雖然上海的秋老虎把人煎熬的滿頭滿身大汗,我又有什麼選擇。昨夜一整夜在馬航上不能閉上眼睛的我,此刻開始頭痛起來。不過,還是勉強自己去見客戶。客戶等於生意,不見是不可能、也沒有理由的。
 
那一天,我第一次見到小傅。之前來見工,安排接待我的是小張,現在據說小張因為有偏頭痛已經暫時離開公司。只見他滿頭大汗的趕來,跟他一起出現的,還包括一位張姓的女性同事。當時,還不知道張女在公司的地位不同凡響,影響力非常大。
 
忍著頭痛,我隨著他們跟客戶見面。然後,大家一起回到公司來。小傅在領導面前非常安靜。不過,從他的神情,我看得出來,這個小瓜頗有叛逆心態。他不是一般逆來順受的中國人。小傅被叫來幫忙我。所謂的幫忙是給我接上網路。手提電腦是我自己帶來的。想到連電腦也自備,禁不出認可朋友說我賤的評語。除了賤,還有什麼更貼切的形容詞?
 
在公司,辦好上班的事。簽了合同,把文憑都影印,然後,只好上網。我強忍頭痛,又得跟同事搞好關係。就是心情再差,也必須好好應酬。還好,公司的其他三位同事,劉某、柴某還有莊某好說話。在領導與張女離開公司以後,公司回復生氣,大家又談有笑,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時間。
 
當天是小傅與莊某幫我把行李提到舊同事B的公寓的。公寓離開公司不遠。大家打了一部車子前去,而且早到了。當時,我們足足在外面等了整整一個小時。我不敢胡思亂想他沒有即刻趕回來的誠意。若我真的那麼想,相信苦的,還是自己。有時候,做人總要依賴美麗的謊言才能更加快樂安然的繼續生活下去。
 
一見面,東西還沒搬進來,B就來一個下馬威,似乎害怕我的記憶力弱,連原先約定的條款都忘記。“人民幣3千塊一個月。”B說。
 
我點點頭,說:“好的。不過,錢,等出糧才交給你。”
 
B同意了。反正我身上帶的錢不多。就是他迫我,我也擠不出錢來。我相信,他也明白這一點。那天,虧了小傅與小莊,我的東西給搬了進來。否則我一個人,B又高高在上,我肯定要搬到半夜三更。當時,對這個自稱是我的朋友的B,免不了有點失望。
 
後來才知道,他的住宿是公司免費提供的。第一次我深深感受人離鄉賤的事實。同樣的來自海外的員工,來自新加坡與馬來西亞,還是有分別的。
 
之前他給我通過電話,說目前租下一個公寓,問我有意思跟他合住,非常熱心的一次一次給我撥電話,邀我來時可以跟擠一擠,原來是帶著金錢的目的。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他聰明,公司給他提供的福利,他轉換成金錢方面的收益。我沒有辦法,何況,我這尾擱淺的魚根本無處可去。
 
不過,我再一次明白一個真理:所有的道義與義氣,在金錢面前是佔下風的。究竟,這是一個極現實的社會,而金錢就是現實社會的通用軟體。
 
還好,我這個比較健忘。B的態度、意圖,我可以放在腦後,學習好好的跟他相處。退一步海闊天空,一直是我面對生活的座右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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