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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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多年以前

多年以前   李國七



現在是多年以後,那個時候是多年以前,總之,就是一段悠遠的記憶。記憶永遠與洪水掛號,洪水之前忙著搬東西回避被水浸壞的風險,洪水之後是收拾殘局。

我們家靠近河邊,洪水最先抵達、最後退後。不過,也不算是最靠近河邊,華人裡邊可以說是最偏遠最靠近河邊,與馬來人比較起來,那我們家後面還住著不知道多少戶馬來人。華人做生意,馬來人打魚、搞小型種植,或者索性什麼都不幹,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活下來又養出一大堆子女後代來。

我記憶裡最清晰的畫面,就是有一次洪水退去,父親帶著我和我哥,趁著大雨剛停水位退了下去的午後,先沿著華人開的商鋪走,找一條通往河邊的小巷。拐進小巷,穿過馬來人歪斜低矮不整齊的高腳屋間隙,經過馬來人種植的小菜園,走過茂密的竹林,最後抵達石頭修建成的河堤。河堤有點舊,不過,以我當時的眼光看來,與新舊無關,只覺得很高很高,必須在父親的幫助之下,才能夠爬上去。

爬上去後的景觀是開闊的、另類的。從我們家看洪水的湍急是有一定的局限,洪水退了站在河堤上看望河水,雖然已經不能算是洪水,但,從上游往下游奔騰而去的河水,甚至比卷過我們家附近的洪水還要湍急。黃褐的近乎紅色的水勢,以一瀉千里的架勢奔騰而來,轉眼又往下游的方向流去。在某些位址,還呈現大大小小的漩渦。與河水一起奔流的,還有數不清的木頭、木板,間中夾著動物甚至人類的屍體。那個架勢,我不能稱之為恐怖,可能有恐怖的成分,但,以我不到十歲的年紀,還不能清楚的分析是否屬於恐怖的情緒。我哥一貫擔心怕事,早就有想下去回家的心思,我卻不以為然,打小時候起我就是一個不知害怕的小孩。父親把我們弄上來,我就上來,也沒有質問、提問。既然來了,我就看。

我們在河堤上站了好久,從午後一直站到黃昏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而來。父親站在那兒沒有說話,我們也沒有搭訕。父子之間,屬於我們的方式,本來就不是有太多的交談。

父親沉默不說話,只看河水奔騰的架勢,我就沒有那麼安分。眼光與眼神先注視河水,然後對岸的建築。對岸還有一階階的石梯,一級一級的幾乎從河裡一直延伸到岸上,一直到消失到河岸上面的那條小路上。石梯的材料我不確定,不過,我想應該是從河流挖出來的鵝卵石湊拼砌成,不過,以我們家附近小河多泥少沙石的地理環境,就是從河裡打撈出來的石頭,也不算滑圓。接著,我轉身看背後的景色,穿越茂密的竹林,望向高矮不整齊的馬來人的高腳屋,還有他們家附近馴養的、鬥雞用的小型或大型公雞,想著過幾天要到他們家附近摸幾粒蛋回去孵化。河岸兩邊,還有幾座木筏,枯水時期困綁它們的繩子給放長方便浮在河中央,漲水時候給拉上岸,緊緊的綁在堅固的木架或大樹上,避免給湍急的水勢沖走。

父親站在前頭,我們站在河堤後頭,窄窄的河堤上,我們一直沒有說話。現在回想,記憶裡還存在眼光投射河面形成的燦爛黃昏色,對,記憶裡散發著一股燦爛的亮橘色。附近出現過幾個人,他們好像喊父親的名字,不過,父親好像專注在他自己的思索裡邊,幾乎沒有覺察的沒有回答。或者,也可能因為河水奔流的轟轟響聲,就是有人呼喊,還是沒有聽到。

那麼站著好像很久,一直到母親突然在河堤上出現。我也沒有注意母親什麼時候爬上來。現在我突然想起,她是有點緊張的抱著我和我哥。印象中,好像母親問了父親什麼,兩個人吵了幾句又達到什麼共識一樣。

後來,我們一家人從河堤上爬了下來。一家子沒有說什麼的繼續往回家的路走回去。現在,在今天突然想起來,那次的多年以前,我們可能就快放棄探索這個世界的機會了。不過,現在父親與母親都不在了,我在想,那個時候自選放棄與現在必須放棄,除了時間方面差了幾十年,真的有很大的分別嗎?或者,沒有的,只是我和我的文章。或者,這個世界還會少幾個糟蹋它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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