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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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光影印記

光影印記    ■李國七



父親給我留下的印象並不強烈,當然,裡邊也有我自己的原因。一邊我忙著改變出身的努力求學、學習,另一邊,我刻意疏遠父親。對父親的疏遠有畏懼與看不起混雜的複雜心態,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一一的梳理、串通。

不過,一輩子那麼長,還是有一些記憶的光影留了下去。好像是一次大雨後的洪水,我們居住的馬來半島吉蘭丹的小鎮,每逢雨季總會有一兩次那樣的洪水,水位到下跨或腰部,上到成年人的胸口,就等於危險水位。多年以後的現在,我突然回到某年小鎮的洪水時期,父親在發洪水之前,找了一些木板回來,在本來沒有所謂二樓的我們家架起了臨時二樓,剛好那年洪水很大,不只到了成年人胸部,還繼續往上漲。父親母親對會水,我們兄弟幾個在欺山莫欺水的原則之下,小時候是一群旱鴨子,眼巴巴的看著逐漸漲起來的水位,被動的讓父親一個一個的送到木板搭成的暫時假二樓上。木板與木板之間還有疏落的間隙,我們一腳步一驚心,簡直就是步步驚心的簡陋版本。夜晚還好,白晝單單看下面旋轉著的湍急水流就打從心裡開始顫抖。洪水捲來的,還有動物的屍體,打我們假二樓外的窗前經過,窗子在沒發大水之前頗高,大水來了,水位與視窗位置幾乎一樣高,漂流的屍體幾乎就打我們蹲的窗外經過。

有一次,窗外還漂過馬來小孩的屍體。刷過我們窗外的欄杆,或者手、或者腳,掛在視窗的欄杆,幾乎還活著而且不肯漂到附近湍急的河流裡邊而不肯放手。事實上,屍體就是屍體,溺死已久,身體浮腫甚而爬著不知名的大蟲小蟲。起碼我是不知道害怕,還用樹枝撥動漂過的雜物,不管人、獸,還是不知名我認不出的樹木雜物。何況,父母親不知道在假二樓下面或屋外忙些什麼,把我們留在家二樓可能以為絕對的安全、保險。那是離開成年人管轄的時間,下面與窗外有湍急的洪水流過,下面還算好,窗外更是湍急,我可以任由自己的遐想與幻想自由遊走。現在想起來,小時候的自己不知道是膽子大還是有點變態,開始時候的步步驚心後來竟然麻木的有點陶醉。偶爾外頭漂來自己認識的野果,甚至動手撈,在洪水裡隨便涮一下,等於清洗乾淨了,可以吃了。記憶裡,我哥倒沒有我那麼貪吃。

記憶還包括洪水以後的善後。洪水退了,父親走在前面,我和我哥在後面,三個人,一前兩後,穿過洪水蹂躪後的小鎮。小鎮人口不多房屋也不多,華人居住的排屋後面,就是疏疏落落馬來人居住的高腳屋。房子與房子之間也沒有明顯的街道巷弄什麼的。水位剛退下去,華裔紛紛清洗房子準備儘快做生意了,出來走動的人數不多,與我們擦肩而過的,多數是馬來人,除了少數人在整理絲瓜、苦瓜等棚架、用竹片木頭架起傾斜的木瓜樹,多數出來遊蕩。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父親在洪水退後帶我們出去走動的意思。我只記得,我們真的走了好長好長的路。經過華人做生意與生活的排屋,穿越馬來人聚居的高腳屋,還穿過頗為茂密的竹林。最後,抵達被洪水沖刷卻沒有絲毫損壞的石頭河堤。也不知道是哪個年代建築的河堤,有人說是殖民地時代英國人的傑作,有人強調是日本人短暫佔據馬來半島時候興建的。不過,不管怎樣,河堤明顯堅固、牢靠。

父親凝望湍急的河水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那段日子,應該是生活過的最苦的日子。父親凝望河水很久、很久。這個時候,母親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拉著我們讓我們遠離父親。成年人的心事我當時不懂。現在突然想起來,那個時候,父親正臨生命中的最低潮,他是否有投身湍急河流的念頭?帶上我們,等於就無牽無掛了?我不知道,現在想起來,好像是近黃昏時分,陽光投射到湍急的河流中,與跳躍的河水一起奔騰、跳動。河水在陽光的投射中,好像很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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