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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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公路上的父影

公路上的父影  李國七



年級已經老大不小的我,最近開始觀看很多關於父親的電影。父親逝世多年,現在開始探索自己對父親的心情以及父親對自己的心態是有點遲了,但,開始探索總好過永遠不去探討。這種探索,不是為了父親,而是為了自己,希望做到沒有帶著陰影上路。

先說臺灣小說家黃春明與他已故次子黃國峻的環島旅行。印象中,曾經透過某篇文章讀到黃國峻在學校裡受到委屈而黃春明準備替孩子轉校而因為學期還未結束,有一天,就建議帶孩子環島旅行。看到這裡,我禁不住要問:“為什麼必須旅行?為什麼是環島旅行?”但,我不認識黃春明沒有機會親自問他,惟有閱讀他的親子之旅。在那個臺灣高速公路還沒鋪蓋的時代,父子倆騎著野狼機車環臺灣島,父在前、子在後,給我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一路上,他們路經客家村落看豬農幫母豬接生,看著小生命從母胎裡竄出來,一次生命的到來,對父子倆是怎麼樣的啟發以及親情的再闡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旅途中還有大自然植被的香蕉樹,臺灣還沒有完全開放的風景與風情。後來,因為臺灣特有颱風的蹂躪,一對父子的旅程半途夭折,不過,一次沒有完成的公路旅行,卻清楚打開一道讓外人如我進行竊視的親子之窗。

黃春明是一位會騎機車的父親,他詮釋親子、親情的方式,可以借助一輛機車以及公路上的浮光掠影。我父親別說機車,就連腳踏車也不會騎。這一點,我後來想起,也不能賴他。他的這一輩子出身富裕,若不是後來娶了母親而導致自己的財務出現問題,聘請司機這種事可以是他一輩子的能力與本能。不過,享有司機的福利只限於我姐,到我出世的時候,家裡的錢已經給敗得差不多了。若不是執法者上門扣查,或者能夠勉強殘存一年半載,最後相信也將大廈崩塌一樣的倒塌。以前我老是責怪父親,覺得他不爭氣,就是挫敗了,也不等於必須放棄,留得青山在這件事,絕對是一門永不過時的道理。

後來,有機會又看了戴立忍導演的〈不能沒有你〉,扮演父親的演員騎著野狼機車載著小女孩,也一樣以公路上的父影詮釋父愛或親子,只可惜,這些公路上的父親背影離開我實在太遙遠。父親給我的印記,不過是癱瘓在躺椅上的一個身影,不是背影,而是活生生的面對面,還有他的歎息,以及手上永遠沒有放下的煙。此外 – 我努力想了想,沒有,就是沒有。喔不,有一年父親大發慈悲,趁春節帶我們全家到泰國南部旅行。後來,好像半途爭執吵架什麼的,大家趁興而去,敗興而歸。其他的,就一片模糊。後來,有一次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我們吵架了,他自己說:“我這個做爸的沒用。”

父親的理解自然是自然他沒有錢。作為一個父親,特別是一個華裔父親,缺錢好像是一件最可怕又叫人看不起的事。父親的話,我當時不明白。畢竟,家長不必鞭策我,我已經如一頭毛驢一樣,不斷的鞭打自己,讓自己推磨似的繼續往前走,並且希望永遠不會落人後面。除了鞭策自己上前、上進,不肯絲毫浪費時間,生活還過得近乎虐待自己的絕對節約。

父親這一輩子是沒有給我太多溫暖、溫馨的記憶。潛意志上我也有責怪他的意思,若是他爭氣一點,我阿姨、舅舅們就不會那麼欺負我,讓我成年後的生活扭曲的近乎變態。當年父親是沒有把溫暖、溫馨的記憶釀入我的生活。他沒有鑲釀的那些,做了父親,我希望可以給我兒丞永提供足夠的記憶養料,讓他的父親記憶不是嚴肅冷冰或失敗潦倒的印象。

老實說,現在回想,我對父親的印象,並沒有公路父影的任何一絲加分記憶,就連家居生活,父親給我的,只是沉默而嚴峻的臉龐。他的歎息,他的自我放棄,他生活在我生活的主體,卻似乎又流落在外頭,似乎沒有真正進入我的生活,形成一個我與他的生活主體。因為父親的刻意或沒有能力與我溝通,導致我長大後也失去與他溝通的動力與動因。這些欠缺,我希望,我可以在我與丞永的關係方面,補回來,好好的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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