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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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活下去就是理由

活下去就是理由   李國七



閩行區,只是黯淡城市角落中一個黯淡的社區。國家改革開放後,雖然政府不鼓勵甚至反對內部人口移民到沿海的城市,內陸人口還是在尋覓更美好生活的大前提之下,紛紛湧往城市裡。年輕的男人攜著妻子、年幼的兒子或女兒,抱著類似墾荒的興奮,進入城市的領域,建立自己夢中的家園。高尚住居環境的房租他們肯定負擔不起,在這些所謂的社區,他們幾家人擠著狹小的空間,生活雖然貧瘠宛如乾旱的沙漠,最少他們可以小心競競的呵護他們的夢,他們做不到的,就交托給下一代,至少有夢,夢在飛翔。

然而先來者佔上風,後來者的命運註定被奴役。城市是國家的視窗,這口窗肯定靠近陽光、雨量以及月華最近。從這口窗,再低再狹窄,總是先看到希望的角落。他們是抱著希望來的。他們相信城市處處都是黃金,不像他們的原鄉,簡直鳥不生蛋、土地貧瘠連仙人掌也長不出來的沙漠窮域。有家人、鄉鄰,但土地上長不出希望的幼苗。一個些年輕人跑的最遠,甚至在語言不通的情形之下,漂洋越海到陌生的國家。親戚朋友是遠了,多像當年曾經遠走他鄉的先輩們。少一點探險精神的,就湧向國家視窗的城市,尋找他們夢中的橄欖樹。 這些人,就是所謂的流動戶口。

他們來了,就不肯離開。沒有一技之長,結果做些勞力方面的工作,圖的不過是溫飽。父親可能在工地操作,母親為了增加收入,做保姆或清潔女工,父母親肯定沒時間照顧孩子。這種家庭長大的少年,長年失業失學,住在類似貧民窟的社區,生命中唯一的樂趣與希望就是改變生活方式。這方面,他們承續了上一輩的夢想與希望。有天賦的還好,可以參加什麼“最佳女聲”、“萊卡我行我秀”,做做明星的夢。 沒有天賦的就變成所謂的混混,打打散工,收入有時足夠、有時不夠。最可怕也最悲哀的,他們沒有老一輩那麼安份守己,城市的物質誘惑早已腐蝕了他們的心。時裝、電玩、酒吧、咖啡館等等,不是他們可以謝絕的享受。他們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同時也熱愛享受,常常在這兩項角力中失去平衡。

朋友的車子經過黯淡骯髒的閩行社區,車子停了下來。

弄堂不止狹窄,還很骯髒。兩個約莫四歲左右的女孩蹲在破舊的門檻,不知在玩些什麼。聽到車聲,她們轉過臉來。啊,那麼小的女孩卻那麼骯髒,不過眼睛還是靈動澄明如水晶。看到陌生人,她們一邊好奇的張望、一邊張大嘴喊;說的是另一種方言,她在喊的,應該是“媽媽”。“媽媽”好久還是沒有出現。“媽媽”到哪去了呢?兩個幼小的女孩蹲在破舊的門檻,屋簷似乎還雕著龍的圖騰,畢竟再破落,還是龍的傳人。遠處傳來興建中的建築的囂聲。

有小販的嘶叫聲。一個穿著睡衣的男人打我身邊擦過。前面可能是菜市,所以看得到拎著塑膠袋、籃子的婦女與男人走出來。他們都來去匆匆,走得飛快。幾個男人的臉上明顯流著汗,一臉焦躁。 可能因為夏天,也可能為了遲到。不是上海女人出名厲害的嗎?而這裡的男人,往往比較陰性。他們的焦躁可以為了一千個理由。

走過來一個公安,他倒看起來相當帥、清潔、整齊,態度也蠻不錯。他問我們在這一帶徘徊是什麼原因,是否拐錯巷子迷路。他建議帶我們走,替我們指方向。我們要去虹橋,有朋自遠方來,本來應該在浦東機場著陸,不過昨夜風大,應該是颱風,機場重霧,必須更換登陸機場。開車的朋友剛到此城,又少在那一帶出沒,所以,無意間闖進了這個社區。公安說:“以前比較嚴,走錯地方是蠻危險的。現在國家開放了。”公安一邊說,一邊解開胸扣,喘了口氣,夏轉秋,秋老虎可是熱辣得很:“今天的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不算什麼秘密,除了軍事重地。”

“不,我並不覺得現在生活很差,貧窮階級很多。我們窮,但我們至少有富裕的希望。治安是有點問題,不過,基本上,他們還是怕公安。所以,只要我們放下腳來,他們還是不敢亂來。不。不能任他們太自由。他們民智未開,讓他們太自由,恐怕會亂的。只要他們可以圖一個溫飽、只要還有希望,社會的秩序才能維持下去。”

可是,祖國的土地上,領袖統治的法制國度,最主要的宏願,不是讓人民達到均富的生活水準,把貧民的人數降到最低嗎?讓他們自生自滅,這是不人道,這是一種變相的壓迫;你這個代表政府的所謂治安維護者就是壓迫機器、統治者的暴力代表,不是嗎?

“讓我老實告訴你吧!”公安白淨的臉紅了起來,他些微不安的說:“你不知道中國有多少人,管理一個這麼大的國家並不容易。況且,中國窮了這麼久,要達到真正的均富不是短期內可以做到的。中國的選擇不多;讓一部份的人民先富起來,不理貧民們,那是活的、有希望的中國;再搞財富重新分配,讓富有的、能幹的人把財富拿出來共產,那是以前的中國。告訴你,那種制度之下,大家萬萬不會打拼、因為努力不努力,成果都一樣,大家不過抱著做一日和尚敲一日鐘的心態,大家的生活水準萬萬拉不起來的!有國家在養,懶人更懶,為了要活下去,什麼壓迫不壓迫,什麼人道人權!現在與以前,當然現在比較好,並且好多了。想要更美好的生活就是要努力,你知道嗎?無論什麼方式、無論吃什麼樣的苦頭,活下去就是理由,你同意嗎?”

我應該同意,抑是反對?

我的同意與反對,其實並不重要。

只是不知為什麼,我的腦海裡老是想著黯淡的社區、想著骯髒的小女孩與她清亮如水晶的眼睛。那對烏漆漆的眼睛看出去,看得到更美好的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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