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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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記憶小鎮與小鎮記憶

記憶小鎮與小鎮記憶    ■李國七



記憶中的小鎮人口不多,而華裔更少。少量華裔卻是小鎮的主要商人,從只製作木屐來賣的單身廣東男人,作為小鎮木匠的跛腳廣東男人,一直到販賣電器的客人們、開雜貨店的福建商販等,大大小小、富裕與清貧的,清一色是華裔商人。馬來族也從事商業活動,多數開咖啡店兼賣咖喱飯,其中一家比較另類的,在販賣報紙、雜誌、書本等文具類之餘,還賣些食油、白米等日用品。這些商販,有的貧窮,比如我們家,有的較為富裕,比如販賣電器的客家人與大宗物資的福建商家。經商,其實與發跡沒有太大的關係,只不過是一種求生、求存的手段。

小鎮商販的客戶群並不單一,基於地理位置,除了小鎮本身,跨過一道河,就是鄰國,商業活動的輻射可以去得很遠、很遠。本地客戶的購買力有限,物資需要不多也不多樣化,若不是涉及鄰國的輻射地圖,我相信小鎮商家不過是那幾家,就是有生意活動,活得也一定很苦。幸好有鄰國客戶,做生意已經不是在保底,而可以不斷的發展。

本地馬來人鮮少從事商業活動也未必因為他們懶散,而是他們有很多職業選擇。小鎮坐落於馬來半島最封閉的州,有中央政府,但地方政權的獨立權相當大,實施著不知道多少年以前制定下來的各種保護主義。這些保護主義,有以族群來訂制,也有以出生地擬定,進行有效的排他。這種保護主義的範疇非常寬泛,從買地買房子,一直到申請某些福利的權力,全給包含在內。在這方面,我們家最吃虧,我爸來自中國大陸,他是華裔又不是當地出生,失去享有本地特權的雙重身份。我爸喪失的,包括向地方政府申請土地、買賣房子、土地等。買是可以買,不過不能更換名字,變相的等於長期租賃。

以族群和諧的角度來看,各種保護主義保證了某一種程度的和諧與和平相處。從另一個視角掃描,保護主義給某些人提供了任性與放任的理由與藉口。沒有引進競爭,他們可以自由自在的發呆、懶散,還有,借住當地風俗與回教法,男人們一心一意的娶至少四個老婆,又製造一樣頻繁的離婚現象。從婚姻關係退下來的女人們也不見得簡單,何況,寡婦再蘸在我們小鎮是一件正常的事,甚至略有身家的寡母寡婦還是年輕小夥子爭相追逐的對象。印象中,這些本地馬來人,除了在自家園地裡撒些種子讓植物自生自長,就把精神、精力全集中在嫁娶裡去了。以此類推,我身邊的馬來小孩幾乎每一個都可以自稱為兄弟姐妹,因為他們生命中的某一段時間,分享著對方的母親或父親。不過,因為習慣了也很多,他們的現象,也沒有構成我的任何質問、好奇或微詞。

就在這座小鎮,我活到上小學的年紀,念了六年小學,又在當地完成了三年初中學業。說是上學,上學生活並不是生活中的主線,主要還是幫忙父母親看店做生意。我的馬來語、泰語最溜,而且還十分健談,最適合看店做店員,我哥的語言天賦沒有經過考驗,不過單單以他靦腆的態度,往往給送進廚房完成家務。我爸主要的活動是癱瘓在沙發上,除了抽煙,就是歎息。我爸唯一神魂歸來的時刻,就是有人上門推售貨物,他可以扮演大老闆本色,好賣不好賣的貨,只要推售員對準他的口味,全給買了下來。從硬的可以扔死人的香皂、牙膏,一直到長度從頭到腳的長形拉鍊,這些冷門的貨物,一再而在的考驗我的機智與說服力。老媽基本上很少在家。那時候我姐在我外婆家住,美其名是看守我爸留在那兒的貨物與房子,我媽自然也三天兩頭往我外婆家去。就是她人回來,魂也沒有完全回來,擔心著留在外婆家的姐姐們。就是真的回來,時間都花在樂鄰上面去了。反正,就是我媽沒有出去串門子,那些馬來婦女一個個的,全往我們家裡闖。好處自然是可以增加收入,她們上門來,除了八卦交換小鎮最新的消息,主要還是縫製衣服。馬來婦女們永遠都有需要縫製的衣服。

這些馬來婦女,有錢給錢,沒錢就把衣服、剩餘的布料等擱著,再覺得不夠或過意不去,就把家裡種植的蔬菜、水果等拿來。垂釣網魚蝦的,還把魚蝦往我們家搬。她們以物易物的行為,豐富了我們家小雜貨店的貨源,但,也給我提出全新的考驗。畢竟,這些新鮮食物必須在有限的有效使用時期推售,不能像香皂、牙膏等,什麼時候賣得出去,就賣。賣不出,就繼續囤貨。

現在回頭想,我的小鎮記憶,範圍其實十分有限。可能也是最早的兩點一線,兩點是家與學校,一線就是串連兩個點之間的活動線條。很少有De-tour這種離開原有線路的機會,就是有,很快的就給喊或拉著耳朵回歸。

那時小鎮還沒建好與鄰國相通的公路橋,橫越小河的,只是殖民地時代留下的鐵橋,黑烏烏的鐵橫越小河兩岸,下面是湍急的河水,還有多半由馬來人劃的小木船。枯水時期小河水位退到極致,倒可以涉水而過。De-tour的時候不多,但,還是有的。記得有一次顧著玩,店裡的貨物給偷了,我爸生氣起來把我們兄弟倆從家裡趕出來。我媽好像又到外婆家,去了幾天還是沒有回來。我爸輕易動怒的原因,也可能與我媽長時間不在家有點關係。

面對暴怒的我爸,我們不敢爭議,只逃遁到附近的河畔。河畔有木筏、有不知道誰為了方便前往河邊打水建築的小石路。說是石路,主要建材卻是磚土與水泥。小石路久年失修,磚土逐步崩落,裸出裡邊的紅磚。石路的隙縫間還躥出來各種雜草與蕨類。我們沿著小石路走前去,走到臨水處,窄窄的河道,那天河水清澈無比,我走在前頭,我哥靜默地跟在後面。那段路現在回想,好像一條永遠也走不完的路。時間已快黃昏了,迷信黃昏時分水鬼出來拉人做替身的馬來人紛紛離開河岸,只有我們兄弟倆,不知何去何從。我們是在遠眺,也是在整理思想索。身邊的河流聲響轟轟,河畔的河灘上落寞的站著被老爸從家裡趕出來的兄弟倆。對岸是充滿可能性的鄰國,河岸這邊是茂密的竹林…

人群散去的河岸如此空荒、孤寂,我們兄弟倆在河岸邊上站了好久。最後,好像我哥決定了什麼,把還繼續倔強的我拉著回家。開始時我依然心不甘情不願的。後來,不知道想通了什麼或者沒有繼續想什麼的跟隨我哥回家。我爸看到我們兄弟倆回家,沒有說什麼,只是掏出一根煙點上,任由我哥指揮我洗澡,而我哥自己則開始拿出碟碟碗碗開始準備晚餐。我以為父親會對我們說些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那段記憶特別深刻,就是年紀老大的今天,想起小鎮,記憶裡總會扯上那一段。父子的對峙,兄弟的相濡以沫。我們都那麼無能為力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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