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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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父親

父親    李國七



這輩子,我與父親之間好像很近,卻又感覺非常的遙遠。或者,就像那一代的很多父親一樣,他,是名副其實的嚴父,嚴肅、嚴謹、嚴峻,幾乎與孩子們多接近一點,就喪失嚴父形象或地位。記憶中最接近父親的一次,就是家裡被警方抄家,他的生意繼續不下去,惟有讓母親到鄰國跑單幫,而我哭著鬧著,最後,他只有把我抱起來,一邊哄我,一邊罵我。那個時候的他是我的父親,又感覺好像不是我的父親。

另一個造成距離感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家裡的經濟情況。自從家裡被發現或誣陷藏有違章貨物,父親的生意帝國一下就如大廈傾倒,家裡貨物給搬得差不多不說,稍候的罰款導致現金周轉不靈,好端端的一門生意,就那麼毀了。至於什麼是所謂的違章貨物,當時我年紀小,只會鬧,根本不知道,要是換了今天,我相信我應該可以好好的與他們理論。不過,當年很多事都不可理喻,而執法人士,幾乎就是法律與皇權的代表,作為第一代僑民的父親,根本沒有想到要也不敢理論。

那段記憶,一直到今天依然清晰,並且一天比一天清晰。或者,因為那陣子的事,就是我們家一輩子的轉捩點,從富足到清貧,而且從此一直沒有翻過身來。我還記得執法人員來了不久,擺明要把父親拉進去。拉進去,在當時可以有很多可能性,最可怕的,就是永遠再也看不到父親了。經過商議,也不知道是否對方針對我們的弱點下的套,結果就是用金錢來解決。家裡沒什麼現錢,我還記得母親把珍藏多年的首飾一件一件的拿出來,一邊拿一邊哭,我們幾個在一邊也跟著哭,哭我們的恐懼與對未來的未知數。後來,不知道是因為我們家女人與小孩的哭泣,執法人員也沒有繼續施壓,好像拿了不少,不過,還是不忍心置我們於死地的放了我們一馬。

事情過了幾天,母親就換了一身打扮,頭上、身上披著與跑單幫的馬來婦女一樣的衣飾,相約到鄰國走私去了。而那時候的我,不知道母親這麼一去是為了替我們找飯吃,還不斷的賴著鬧著不肯讓母親離開。母親罵了、嚇唬了還是不成功,只有把我扔下不管。我自小就是一個很倔的小孩,任性起來誰也不能駕馭。看著母親不理我,我就追著母親,不管母親的身影拐過幾個隱匿的轉角,還是不肯放棄。從後來跟上來的父親只有捉著我,不讓我跟著母親跑,順手把我抱起來,一邊哄一邊罵,我倒忘了他有沒有打過我,而我油鹽不入的繼續鬧騰。那是我記憶中最深刻的一幕。

後來我們家的經濟情況也沒有真正好過。不知道是否我比較健談,記憶中,我總是被委派去跟阿姨、舅舅他們借錢,而每次一去,就聽到他們譭謗父親,母親是他們的手足,倒沒有受到太多的刁難。或者,他們愛他們的手足,覺得父親的出事然後失敗,委屈了母親,只有加倍的落井下石,給自己的手足出氣,卻沒有想過這麼做將如何影響我與父親的感情。當然,這也不能完全責怪他們的誤導或洗腦,主要是我壓根兒看不起癱瘓似躺在躺椅上一邊抽煙一邊歎息的父親,活脫脫就像阿姨舅舅形容的那樣。那場成年人之間的刀來劍去,卻通過小孩來轉遞的損招,往好處看,就是一輩子鞭策著我,不讓我在工作方面絲毫鬆懈的思想統戰。

那個錯誤或誤會的開始,導致這一輩子我與父親總是親不起來,就連話,也從來沒有說上幾句。我對沒有錢、沒有收入的擔憂,現在我相信,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一切的不安全感與疏離,就像播下的一顆種子,悄然發芽、生根,在我不留意的時候粗壯的生長,在那些我不注意的角落,形成一片我不知道、不曾探索,卻儼然存在的巨林。倒是父親當時的種種反應,我現在開始明白,只可惜,就像所有的懺悔或遺憾,總是來得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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