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更多>>>   
李國七◎斷背山

斷背山  李國七



跟朋友去觀賞李安導演的《斷背山》時,我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當電影院的燈光黯淡下來,主角們開始見面,我猛然驚覺,自己正被送回一條歷史隧道。螢幕上上映的,正是我的過去。

當然,在我生長的亞熱帶,沒有斷背山的風雪,也沒有漫山遍野的綿羊。我們的相遇與相識,更一點都不戲劇化。世世代代居住在半島邊緣的我們,兩個人的家庭都是靠海討海,從小就跟長輩出海,並且認識了海洋上求生的本能。第一次出海,我想我不過是十二歲,小傅比我大兩歲。當時,我們年輕的不知道,欲望會把我們連在一起,不止身體,還包括了感情。

事情發生,應該是一個暴風雨之夜。當時我們幾個家庭合資,購買了一艘比較大的漁舟,準備到跟遙遠的海洋捕魚。以幾個長輩對海洋的認識與經驗,他們以為自己能夠把握大自然的脾氣與習慣。他們完全沒有想到,大自然遠遠比他們來的難以預測。

開始時,大家都非常高興,因為所撈捕的魚產比他們所想像的還要多。父親跟興奮的說:“這次回去,舊房子可以翻新了。”舊房子翻新已經是我們家每年都要做一次的夢。不過,每次豪雨,房子還是漏水,當暴風刮得比較大,大家更必須離開家到其他地方避難避災。畢竟,一個漁人家庭往往沒有隔夜糧,所賺取的金錢,只做夠應付日常生活的需要,不能安排更遙遠的計畫。這一次出海的收穫,是父親忘形。當然不止父親,幾個家庭的男人也非常高興。每個人都說:“我們合資買船賣的對了。”

他們高興的太早了。那天傍晚,雲層開始堆積,然後豪雨不留情的下。豪雨而已不是大問題,問題是跟豪雨一起來的暴風。船隻不止沒有前進,反而倒退。沒有辦法,大人們只有把船開到一座荒島,暫時下錨避開風暴。還好有那座荒島,否則我們的生命可能不保。

為了節省燃料,船隻下錨以後,整艘船隻點燃一盞黯淡的燈。大人們在甲舨上鋪了防水布索性在甲舨上睡覺,內艙只有我跟他。我不知道是誰主動的,也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身理需要,結果兩個男人的身體就交纏在一起。然後,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我們在荒島邊緣的四天,天天都在彼此的體溫中沉睡。是愛情嗎?我想不是的,反而更像互相取暖。

從荒島上回來,他偶爾來找我,我偶爾去找他。轉眼間,我已經是十八歲的少年了。而他,長我兩歲,那年二十歲。就像所以漁村的少年,長到那個年齡,大人們往往以避免行差踏錯的理由,替孩子們安排婚姻。當我知道他將結婚時,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非常的難過。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對他的感情。我求他不要結婚。但他只是微微笑,說:“這條路,每個人都要走的,包括你!”

在他結婚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跑到海灘上,我對著海洋呐喊。認識我們的人一定非常奇怪,在好朋友結婚的晚上,另一個好朋友竟然失蹤不出現。不過,我不知道他們的反應,因為隔天我就選擇離開了那個漁村。我放自己去探索更廣泛的天空與世界。開始時,父母蠻擔心我的選擇,但我堅持。不知道他們看出了什麼,他們竟然同意了。

城市生活不難調整。畢竟,在我離開之前,曾經給父親的一位元朋友撥了一個電話,那位元叔叔承諾父親會照顧我。他替我安排了住宿,又給我找了一份工作。時間就像流水般過去了。這段日子裡,我認識了城市,也認識了自己。當然,我非常想念他。不過,我逼自己不去想念。認識新人新事,肯定説明我遺忘。

就在我的生活調整過來的時候,他竟然來找我。他對我說他想念我。

想念,在這個時候,不是太遲了一些?況且他強調他不會也不能跟太太離婚。他說他不想傷害一個無辜的女人。

我冷笑。他不想傷害?他難道不已經傷害了許多人,他自己,我,以及一個無辜的女人。更複雜的,他竟然有了兩個女兒。名單列的那麼長,肯定不好解決。當時雖然我非常捨不得他,但我慘酷的說:“你走吧,我的生命裡沒有你的地方!”

我看到他忽然蒼白的臉。他一定想不到我會拒絕他。他一定想不到,一個苦苦懇求、哀求他不要結婚的人,竟然會揮手叫他離開。他卻不知道,他走後,我的身體軟了下來,整個人滑落在門後,以為自己不流淚,伸手一抹,雙手全是淚。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以後的日子,無論是誰,只要提起他的名字,我一定會絕情的說:“我不想聽到那個名字。”我就像鴕鳥般的把自己的頭深深的埋藏在沙地裡。

一直到兩年前的某一天,我偶爾回家。想不到他的太太竟然來找我。我推說忙誰也不想見。那位女子卻堅持等待。最後,我只有妥協。

“甚麼事?”我不客氣的問她。

她慘澹的笑,說:“我通過各種管道想見你,其實是執行他臨死前的要求。照理,我更應該恨他恨你恨你們。。。只不過,在人性的角度之下,我還是想完全他最後的要求。。。”

什麼?

他死了。他臨死之前的要求,要把他的骨灰撒在那座荒島附近的海域,說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日子。

我默默的把他的骨灰接了過來。我認同他的話,因為我們這種人,只有在遠離人群、輿論與所謂道德的要求才會找到自己的自由與幸福。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