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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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我還在路上呢

我還在路上呢    李國七



朋友問我:“你來中國蠻久了,你最喜歡中國哪個地方?”

問題中有一個“最”字。這種問題,是我最難回答也最不想回答的問題。究竟,生活到今天,我的“最”不斷的重組、改變,沒有恆久的適用期。若是以前,我相信答案比較簡單,到了今天,卻演變成一個難以啟齒的話題。或者,主要是因為活到今天,遇見的人與事多了,反而取向與傾向都漸漸模糊,難以簡易定義邊界。

這個“最”,以前若是問我的話,我多數會說天山以南的南疆。或許是性格原因,我對不熟悉的地域有著強烈的、天真的好奇與好知,恰恰天山以南的南疆,對我而言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地域,因此充溢了一股不可按捺的憧憬與嚮往。後來有機會去了一次,面對著迎面而來的廣闊無邊的戈壁荒漠,我記得自己更是一次又一次發出驚歎聲、感歎聲,完完全全沉醉於一片陌生土地的風貌。

那一次的南疆之旅主要是為了公務,行程緊湊、緊促、緊張,在很多地方都短暫停留或者完全不停留。或者因為短暫之旅,我對那些廢墟、廢城、山川、地貌、維吾爾人居住的村落城鎮等,不管是新建高聳或破舊低矮的土房子、沙漠邊緣的小塊農地,甚至對趕驢趕集的農民都帶著濃厚的興趣。那個時候,我實在很想好好的停下來,走進那些維吾爾人的生活,好好瞭解他們、理解他們的人生。

說到維吾爾人生活的角落,就不得不提及我們沿途停靠的庫車老城。若我記得沒錯,我們抵達時,應該是一個週五的傍晚,恰恰是老城每週一次的巴紮(集市)日。我們抵達稍微晚一些,趕集的人與他們的毛驢車正逐漸的散去。沒賣掉的農具、手工製品、農產品、維吾爾族人的饢、修鞋的、補著不那的....,趕集散場過程中的零亂,在老城獨有的腐敗氣息的薰陶之下,形成一種獨特的氛圍與美感。

記得我當時情不自禁的驚歎,說:“美!真的,很美!”

身邊負責開車並且安排行程的維吾爾族青年聽到了,問我:“您所謂的美是什麼?是老城腐敗近似廢墟的氛圍,還是本城沒有涉及現代化進程的破敗?”

這位青年上過大學、見過世面,曾經在西安、北京等城市工作,後來不習慣外面的生活,回歸維吾爾族人多的南疆。打開潘圖拉箱子後他已經不安於以往生態,又走不進他嚮往的新生活,他逐漸培養出一種非主流的“憤青”心態。一路上,他不止一次向我不斷的埋怨他遺失或趕不上的美好生活,勞累疲憊的我已經快忍不住脾氣了,於是決定保持沉默,謝絕與他辯解的可能性。不是我不同情他,而是我不同情那些拿著拐杖不斷嘮嘮叨叨的人。我當然知道他努力過但因為國情、環境等因素,他渴望的成功錯過了他,但,這有說明了什麼?究竟,這個世界又很多與夢想擦肩而過的人,也不止他是一個特例。

看我沒有回話,他又說:“你所謂的美,或者,就是街邊賣饢的婦女或者那些坐在街邊打盹的老頭?”

不管是街邊蒙面賣饢的婦女,還是坐在街邊打盹的老頭,他們的生活與生命我沒有具體參與,環境、際遇等把他們如何推衍到今天這種生態我不清楚,他們的喜樂哀愁我不懂,我沒有資格發言因此放棄我的發言權。我覺得的美是因為我的一種私人感覺,我只是情不自禁的把感覺說出來,就是這麼簡單。但,這些感受我能夠與身邊的維吾爾族青年交流訴說嗎?他的環境、教育、背景、心態等,註定了他不會瞭解我,就是我再多的解釋,不過是畫蛇添足。

我是很喜歡庫車老城這種難得的舊址,究竟,這些年中國大陸不斷的拆、建,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就連這種保留得相當完整、充分體現出我想像那樣的古老生活的土街土巷,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成歷史的遺跡。這種時光幾乎停留、停頓的美好,更像穿透時間的物與景,在實事求是的非常時代,實在是十分的脆弱。但,若我和身邊的維吾爾族青年說起,他能夠瞭解嗎?

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做過多份工作,讀過不少書籍,與蒙面賣饢的婦女或坐在街邊打盹的老頭相比,過程可能不一樣。但,說到結果,本質上有什麼差異呢?多動與不動,動與靜,折騰與安與現況,本質上真的有區別嗎?我與他們,到了最後,難道不是要抵達那個地方?

他們以靜與不變來走向那個地方,而我,折騰來折騰去,我只能夠說:“我還在路上呢!”

我這些話,年輕的維吾爾族青年,你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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