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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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歸宿

歸宿    ■李國七



兩個兄弟一個孩子,兄弟倆,五十多與四十多歲的人,而孩子,剛好十歲。不管曾經有多忙,這個時候,都必須完全放下。究竟攜帶母親的最後剩餘骨灰,送達老人家最後塵埃落地的角落,也是兒子們能夠為他們的母親做的最後的事了,最後的時刻,不能抽出的時間,已經到了必須抽出,沒有協商與藉口的餘地。

安靜的早晨,身邊的車子與人潮依然湧動,除了當事者,沒有人留意,就是留意,也事不關己的淡然與冷漠。究竟,這是一個極度充滿的世界,為了所謂未來的保障或生存需要,大家都沒有太多的剩餘時間。我理解他們,因為我也曾經是他們的一分子,就是送別媽以後,我也將回返與他們沒有什麼不同的生活。生活的形色,就是這個樣子,至少,我還沒有看到其他的色彩與圖案。或者,也可以有,只是我沒有足夠的信心與勇氣,擔心更老一點掙不到錢,錢不夠,必須仰人鼻息,不能優雅的老死。

身邊坐著一個十歲的孩子,孩子在問:“嬤嬤去哪兒了,還會回來麼?”

應該如何跟一個十歲的孩子解釋最後歸宿的課題呢?該如何和他說,人會老,老了,會死呢?關於生命的無常,平時我們儘量回避。到了無法回避的時候,我應該如何組合句子,讓生死的課題結合科學與人情,給孩子最少的衝擊與影響呢?我必須如何形容,他才能夠理解,一些離別是不可能再相見?我該如何解釋,因為涉及嬤嬤逝世的事,終究也會牽扯到他的Daddy?

沒有最好的方式來回答,我只能說:“嬤嬤死了,不可能再回來了。”

十歲的孩子繼續問:“嬤嬤去了天上,還是地下?我們還能夠見到她嗎?”

我說:“Daddy也不知道。可能是天上吧。以後,若我們去的地方一樣,應該可以再相見。”

這是我能夠組織的最好答案。生與死,對一個小孩來說,本來就不是一個簡單直接的話題,特別是對丞永這種小孩而言,不只是因為他的年紀,主要還是他的知識結構。

那段路,上車又上船,一路上,我按照華裔的習俗,一路走一路呼喚我媽。她真的能夠聽到嗎?我本來還以為小孩會問,還好,小孩開始研究沿途比如攪拌機、起動機等的重機械。話題甩開了,我的心,也安靜起來。我這是在逃避,就像這一輩子,我一直在回避與我媽談論她死後的籌備事件,搞到她死後的埋葬方式、儀式,我完全不清楚。

外頭的天,很藍、很藍,好像平時一般蔚藍,甚而,我的感覺中,比平時更加蔚藍,簡直就是倒掛的海洋。最後的送別,我希望路途遙遙漫長,但,我知道,所有開始的,終於要走到最後。就像每一次宴會或開場,到了最後,還得散場,完成離別的儀式,沒有任何一個人或事件,可以阻止或挽回。

我告訴自己:“媽這麼去,還是好的。至少,她沒有經過一班老人的癡呆症或長期臥病在床,也沒有經過兒女厭倦、遺棄的無奈與悲慟。”

到了必須回歸最後歸宿的時刻,已經不是延長生命,而是如何優雅而沒有綿長苦痛的告別。不過,回頭想,我媽真的沒有經歷老死的疼痛嗎?我還記得,媽死前的六個月我回去,不是為了探望她的病因為當時她投訴身體疼痛而我們認為她只是缺鈣,我回去,主要是探望另一個老人。當時,我媽問我:“難道我永遠將是這樣?難道,我永遠不能再好了?”

當時她已經很瘦了,完全不像六個月前她在北京的樣子。記得我罵她,說:“別這麼想。要多吃。”

當時,我以為她是在與我博弈,她想留在中國而我卻遣送她回國,因此,一有機會,她就裝扮可憐,也是一種讓我改變主意的手段。後來,當我打算把丞永送回去,丞永也動用同一手段,讓我憂心忡忡,擔心我的決定又重複老媽的經歷。

想起我媽,也讓我想起我外公與外婆。我外公中風臥病在床蠻長一段時間,最後,兒女們經過他的臥榻,紛紛貓步輕行,因為擔心老人的叫喚。當時,我年紀小,我不明白。後來,我外婆患上老人癡呆症,多年如此,搞到兒女紛紛讓賢,不爭取做孝子,而把位子讓出來,完全兄弟姐妹之間的禮讓精神。老人家逝世的時刻,住宿在她會教徒兒子的家裡,現在回想,她是一輩子拜神禮佛的人,若是她的思想索能夠運作,她會滿意於那種安排嗎?我在想,在她患上老人癡呆症的那一刻,她是否已經完成一次離別的轉換?等到生理器官完全衰頹、停止運轉,再一次宣告真正的離別?人的死亡,究竟需要經過幾個階段,才終告結束呢?

想到他們,也想到自己。以中國人八十、九十多歲腦子還靈活的插手經過大事的事實,五十多歲的我,應該還算不老。就像一個中國九十多歲老太太對我說的:“你們家老太太那麼年紀,才七十多….”

七十多歲不老,那五十多歲的我,應該還是年輕人。我是否來得及等到丞永懂事、懂得照顧自己?我的丞永,是否能夠在這個充滿考驗的社會中,好好的存活?

達到波德申海邊,海和天一樣蔚藍。這是我媽最後歸宿的角落了。人死燈滅,到了最後,也只能這樣了。

我兒的生命剛剛開始,他可能不懂,而且,也他的情況,我相信,他也很難懂。清早的天空,好處是再傷心也傷心不到哪兒去。天上遊動的雲,海面上顛簸的浪花。我捧著骨灰盅。我兒在我身邊,我希望通過動作與行為,教育他生與死的課題,關於最後的歸宿,就是不知道,我這麼教育他對嗎?太早一點嗎?

這幾年,特別是知道丞永的情況以後,我主要關心的,其實除了我媽的老年與後事,就只有丞永了。至於自己,我倒不擔心,雖然錢不多,但,我個人的生活方式十分簡單,吃野菜、經濟旅行、看看書、聽聽歌、寫寫字,需要的錢實在不多。就是死,媽逝世,我也連帶買了自己以後安息的小地盤。不只給媽與自己買,也買下一個角落給丞永,他以後需要,不必為了購買的金錢需要煩惱。在我能力內能夠計畫的,我都已經一一安排好。就連死前,我過幾年也會舉辦死前告別會,與朋友親戚好好告別,到時候,他們要怎麼審批我、批評我,可以當我的面,狠狠的數落。死後,最多是火化及撿拾骨灰的工作,接著把我的骨灰送達最後的棲息處,就告離別的終結與終點了。

媽不在,送別媽後,我把丞永帶到我身邊,生活在北京城,除了談論他永恆的建築機械、工程機械,偶爾他也會提起他的嬤嬤。有一次,我問他關於愛與想念,他強調他懂,說他有感覺。可是,我還是不敢肯定他懂。而關於最後歸宿的事,雖然他也強調他懂,但,我不敢肯定,他懂。不過,我還是希望,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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