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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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一生緣

一生緣   李國七



我在半島出生,出生的年代,剛好碰上各種特權政策開始推出推廣的年代。不知道是否是面對政治與未來生活保障的困惑與迷茫,成長的歲月,我的父母以及身邊人的父母,不管做生意,還是自由工作者,幾乎全把希望與寄託都投資在教育方面。我不知道,這是他們智性、理性的選擇,還是,潛意志上,覺得唯有教育,後代的命運才有所保障的反射性行為。

後代當然也沒有讓父母親失望。我身邊的很多朋友,就是因為各種政策原因進不了本地大學,還是沒有掉隊的進入各地高等學院。比如馬來西亞大學的窄門他們擠不進去,通過長堤,他們可以自由抵達南方的島念書。家庭環境稍微富裕一點的,飄洋過海到歐洲、美國、加拿大、澳洲或者紐西蘭等。那些去國的人,有的回來,有的索性不回來。後來我有機會認識一些臺灣的外省人,我發現,他們的行為與我當年的朋友竟然沒有什麼不同時,我還相當驚訝。不是驚訝臺灣人的選擇,究竟當時的臺灣是一座孤島,很多他們的父母經歷過大陸的戰火與流離,來到臺灣,又時時擔心大陸進侵,惟有把握機會出走。而我馬來西亞的朋友們呢?他們是馬來西亞的合法公民,他們的離開,是馬國政策失他們失望,還是他們為了尋覓更亮麗的天空?

父母對教育的側重,造就一班只關注學業的後代。回想起來,不管制面、製造醃制食品等的小作坊,他們家的孩子往往通過教育走上另一條路上,很多家傳手藝與家庭企業也因此逐漸沒落,甚而消失。這些孩子們,很多都從原來的家鄉,遷移到另一個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有的甚至離國出走。

那種行為,逐漸也變成遺傳因數的一部分。我不知道別人,我自己也以教育為重,養成惟有教育否則走不下去的心態與態度。自己不斷念書不算,當我知道丞永將走進這個世界上,我也開始籌募他以後的教育。當年我父母親沒錢,不能儘早把我送出國,讓我走了很多彎路,最後才得到自己夢想的學位。到了丞永,我發誓要儲備足夠的錢,讓他在教育方面有選擇性。我希望,若是生活環境嚴峻,他可以選擇做一個愛國的離國者,就像我,心繫半島,人卻在外地求生計。我相信,不只是我,還有很多很多在半島出生的兒女遠離家鄉,只為了賺取更多的錢,可以擁有更好的職業規劃與發展。

因此,孩子沒有出生,就買了各種各樣的書、筆、紙張等。後來丞永來了,我一有空,就把書翻出來,學習故事書、電影裡的父母,給床前的兒子念書。這個行為,在某些方面,我學自我姐。我記得她的大兒子小時候,我姐就給他讀書、唱歌,算是未正式上學前的啟蒙。

當時,並沒有發現丞永有學習方面的障礙。或許,那個時候剛好遇上亞洲經濟風暴,工作環境相對上很不穩定。除了給丞永準備物資方面的東西,偶爾陪陪他,我完全把他交給我媽照顧,就做百分之百的甩手掌櫃。後來發現他的說話慢、學習走路慢等與其他兒童不一樣,我開始急了,幾乎所有的醫院都走偏了。每一家醫院的流程都一樣,驗血,做各種各樣的測試。我還記得,丞永用他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看著我,好像一頭被虐待的小狗。痛在他身上,疼在我心上。後來,我就停止測試,只想做康復。從心理到生理康復,過程中不斷的給人坑,不知道花了多少冤枉錢。現在回想,每一個專業都有害群之馬。當然,這也不能完全責怪他們,他們要錢,提供服務換錢,也是天公地道的事。

當丞永會說話、會走路,我才開始放下心來。只不過,後來送他上學,我又發現他不足之處,比如學習能力特別慢,我的心,又開始揪著。經過無數次的測驗與測試,我終於接受孩子的短板。丞永的情況,打亂了我所有的計畫。作為丞永的爸,我怎麼給他創造更好的條件,讓他在這個充滿考驗的世界可以站得住腳?

我姐對我說:“對待丞永這種兒童,政府還是出了一些政策,也有一些設備與福利。”

但,這些夠嗎?我尋求的,並不只是政策與福利,而我希望他不需要拐杖就能夠獨立自主,有尊嚴的活他的一生。何況,當呆在家裡上上網或閱讀報紙,出門在外,累積聽到的消息,從治安到資源配置,進一步延伸到城市設備,沒有一樣是為了他這種人準備的,作為他的父親,我能夠不著急嗎?我在的話,我可以輔佐他,我不在的話,他能夠獨自獨立存活嗎?

丞永會說話、會走路,他的短板是寫字困難、認字困難,做數學題時候,更是辛苦。他的短板,在一個沒有受到教育強制洗禮的所謂次等國度與社會,一點問題也沒有。來到一個現代化的所謂智慧社會,就不簡單了。我還記得,有一次在北京,本來我請一個小兄弟過來陪伴他們,那個週五,小兄弟說既然我明天沒有工作,那天他就回家去。那天,我臨時必須加班。回到家,已經是隔天的淩晨了。本來處理好吃喝,晚上屬於睡覺時間,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惜,我們家是智慧住宅,電表裡的電沒了,雖然我購買的預付電卡還有電,但,一個一輩子沒有受過教育的老太太與一個學習障礙的小孩根本不能處理插電補電的事。結果,家裡沒電一個晚上。還好,當天不是嚴寒的冬天。不過,就是氣溫沒有對他們有進一步的煎熬,習慣燈光的他們,一定感到非常的害怕。隔天回到家,丞永果然追著我說:“怪Daddy。怪Daddy…”

我一邊感覺非常無奈、煩躁,一邊感覺非常的虧欠、內疚。我媽的短板,是小時候她家裡不給她學習的機會,導致長大後的她變成一個百分之百的文盲。丞永的短板,卻是伴他出生的瓶頸,學習苦、學習難。若他勤奮,不斷的嘗試,大概還有補救,可惜,我這個兒子,也不知道為什麼,碰壁碰牆,就選擇放棄。我還記得,當時我逮到機會,就借此大做文章。我的目的是鼓勵丞永學習。想不到,我媽卻敏感的說:“你得好好學習,別變成嬤嬤,到處討人嫌。”

後來,當然我媽後來是逝世了,留下我和丞永。媽與她的短板,終於走到最後,我希望她去的地方,可能容忍接受她的短板與欠缺。我和我媽半生的緣分,也正式宣告結束。我和丞永下半生的緣分,卻走在路上。兩個人,一老一小,組成我的一生緣。我是希望,我兒丞永可以走入群眾世界,以後離開我,結識另一些人,可以繼續走他後半段的緣分。但,可能嗎?

我的心,因為他,感到極度的不安。若是你們,你們會怎樣?他們會感覺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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