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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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死去,又活回來了

死去,又活回來了    李國七



前幾天回馬來半島一趟,主要是為了辦理一些私事。本來打算見一些朋友,不談業務,只論私事。此外,就是陪伴丞永。這陣子,我的生活,惟有丞永,也想只有丞永。結果,給某人拽著,到處安排業務 -- 見人,甚而幫忙談判。

等回到家,沒有網路、沒有馬來西亞手機號,本來打算領取馬幣的我,不知道銀行在哪兒。最後不得不找朋友幫忙。可惜,大家都在忙。這個我可以理解,大家都有家庭、工作等,不得不把優先順序恰當安排。打了幾個電話,從叫他們幫忙載我去,一直到詢問具體地點,等到其中一個朋友知會我銀行的位置,又處於走路可以到達的位子,時間已經午後三點,據我所知,馬來西亞銀行午後五點結束營業,而我,偏偏又沒有銀行卡。只有遊說丞永,拽著他出去。在那種大熱天之下,開始時想打車,又不知道該到哪兒等車,最後,只得步行。

從我們BU的家,步行到Taman Tun。一路上,一直打不到計程車,丞永走得很慢,邊走邊投訴說他的腳軟,沒力氣了。此外,他也嘮嘮叨叨的說身體癢,不斷的用手抓。丞永就是這樣,太熱流汗,皮膚會癢。天氣冷,皮膚乾燥,也癢。我惟有不斷的安慰他、鼓勵他,不讓他把自己的肌膚抓傷。我說:“待會daddy給你買止癢膏。”

一路上,很多路段又沒有特定的人行道,堵車的路段還好一點,車速正常的路段,車子與摩多“呼”一聲,在我們身邊飆車而過,讓我整個人感到涼颼颼的。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丞永。而他,在北京總是緊緊的捉著我的手,回到半島,因為熱,時常放開我的手。看樣子,城市的這一帶,不是善待老人與小孩的地域。這個城市,就是姐姐強調適合養老的城市?頗久一段日子,我不斷的埋怨北京不是一座善待老人、小孩與弱質群體的城市,我住的那一帶,難道和北京沒有什麼不同?

走到半路,下雨了。亞熱帶的午後雨?我撐起傘,給他遮雨。因為他扭擺的身體,一半身體還是給雨淋濕了。從深秋的北京回返馬來半島,冷熱交替的氣溫,我本來就擔心丞永調整不過來,現在,又碰上熱帶午後雨,我就更加擔憂了。

路,一段又一段。從馬路,我們抵達有遮雨遮陽的商鋪。終於,在商鋪最遠的一個角落,我們找到我們的目標銀行,也沒有排太久的隊,就順利的領取我們需要用的馬幣。

出來的路上。我給丞永買了止癢膏、飲料,替他抹汗、上止癢膏。我這個父親,回返自己曾經居住的城市,竟然變相成為一種流落?

晚上,本來想陪丞永,帶他出去吃他想吃的晚餐。但,有人好心帶我們出去。我是應該拒絕的,但,我不想重複走在燥熱又時而下雨的、沒有人行道的路上,最後,決定接受別人的好意。抵達就餐地點,地點當然是別人的選擇,我自己有錢,我其實可以帶丞永到任何一個餐廳餐館吃飯,但,又因為不想無禮的拒絕,所謂人情世故,最後,我還是妥協了。身為人父,必須為了人情世故而犧牲自己孩子的口味與胃口,我感覺非常的失敗。

這陣子,我其實應該多陪伴他的。沒有回來之前,他無數次的跟我談判,不想回來。我帶他回來,是希望他能夠接受正常的教育。我的決定,不知道會不會又重複我當初決定送我媽回來的錯誤?

丞永的媽說她想念孩子,想好好教育他、幫忙他。我可以相信她嗎?當年我送我媽回家,不是有人也承諾我會好好照顧媽,說我一個人在北京,又工作又要照顧他們不容易的嗎?丞永的這個媽,會不會有隱藏的目的?恕我多疑,這陣子,我與很多口上承諾到了履行卻做不好、做不到的人了。不是他們沒有誠意,但,為了所謂生活、應酬、別人的規勸或建議,往往與原來的意願完全反向。同時,她是孩子的媽,我不想對她不公平。但,當年我媽,別個孩子不是曾經和我說她也是他們的媽會對她好的嗎?為什麼到了後來,曾經承諾過的,全都變味了?是因為生活的壓力?是為了環境看不到可以潛伏著的莫名其妙的各種為了他們的好到了最後完全相反的效果?

把丞永交給別人,我實在不放心,也放心不下來。我記得,我媽逝世後,我回去把他帶到我身邊,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緊緊的擁抱我。此外,從我開始給他提前鋪墊、做心理準備時,他哭了,說起讓他傷心的事,說有人對他和嬤嬤呼喝,有時候必須餓肚子等的傷心事…他的哭訴,讓我非常的傷心、餒喪。我這個人父親與兒子,真的,做的不夠,也不夠好。我真的那麼貧困的必須把他們交托給別人嗎?

我只能希望,他的媽真的對他全心全意。我不知道,丞永對我、依賴我,是因為愛,因為他可以感覺到我對他的愛,還是一種沒有選擇的最後依靠,就像溺水的救生圈?

送丞永走,交托給他的媽,我是經歷了一次死亡的洗禮,就像當年我把我媽送回家,後來她逝世,讓我死了一次。這一次,我做對了嗎?我這麼做,只是因為北京的教育環境不適合他,而我,不想他的生活與生命中只有一個我,我希望他有朋友、正常的生活,我希望,他除了我,還有其他。我這麼做,有錯嗎?

我不敢跟丞永說再見。我怕我會後悔。我怕,我又做錯事。我的兒。

其實,把他送走的最後那幾天,我是想好好的陪伴,讓他知道,我對他的愛。但,某人不斷的拉我出去,不斷的…唉,我也不想拒絕。丞永,作為你的爸,我的生命中,有時候必須把你擱在一邊,我對不起你。

抵達機場,從辦票到等待飛機降落,從吉隆玻回返北京的整段等待時間,我看著本來是兩個人的套票,我的心,莫名其妙的渴望丞永會突然出現。當然,我知道他沒有那個能力。他,就像我媽,不能自己走那麼長遠的路,而必須依賴另外一個人的帶領。

回到北京,我告訴自己:“我必須活回來。現在我把他交出去。若是看到情況不對,我活著,就可以把他帶回來。”

我來不及把我媽帶來了,但他,我還有時間與機會。我只希望,孩子的媽不會編制謊言、欺騙自己,到了太遲了,才開始後悔之旅。

這次回去,我死了,但,我又讓自己活過來。因為,我還有責任,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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