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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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最後的時刻

最後的時刻    ◎李國七◎



從屋樑、牆壁以及房間的格式,那應該是殖民時期留下的建築,不算美觀,但,看起來耐用,就是經過時間的長河,還是可以繼續完成它當年設定的作用與功能。住駐在建築裡邊的,是排列整齊的醫院白色病房。病床面前一律是布簾(忘了是什麼顏色),當護士醫生過來巡查或者護理病人,特別是涉及清潔工作,就給拉上,可能是為病人保留尊嚴的底線。

環視周圍,一些病床上躺著人,一些病床空蕩無人。對面一張病床上躺著一個依賴各種儀器繼續掙扎求生的女人。據姐姐說:“訪客不多,除了一個老母親,只有來自佛教會為她開路的自願人士。”頓了一頓,又說:“已經連續好幾天開路了,不過,還是保持呼吸。”

女人對面躺著一位75歲的女人。據姐姐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理論,馬來西亞人平均壽命是70多歲。語氣裡的意思代表75歲已經不算夭折儘管乘鶴西歸或榮歸天國?

趕到時已是深夜,或者更應說是出發後另一天的凌晨。仰望窗外,窗外是黯淡,還是明亮?就是事件發生又過去了,到了此時此刻,好像完全沒有印象。看到的,只是病床上躺著一個依賴供氧器吸氣的女人,75歲的女人,虛歲是76。凌晨的病房,除了女人努力吸氣的聲音,就是護士偶爾走動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之間說話的聲音。對她們而言,可能見慣不怪,本來就是這件房間裡的日常活動。為什麼不能記住更多一點,讓往後的日子,回想起來,記憶裡有時間、顏色以及聲音?為什麼記憶變得如此的單調、素色?以後的以後,我能夠依靠什麼特殊物件來記憶?如失水的魚的艱難吸氣聲?還是….

這個氛圍之下,應該感覺震撼,還是悲哀?帶著長途奔波的勞累,面對這種場面,其實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或者,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以前常說可以淡然的面對生死,理論上說得很漂亮,但,真正面對了,還是一樣迷茫、迷失。

那個我稱作姐姐的女人作為媒介,向躺著的女人宣佈:“XX回來了。”然後,叫趕來的人說話。宣佈,好像是一個隆重的告示,是在宣告告別的開始?還是推進一個女人的最後時刻?

從喉嚨裡灌出來的聲音,好像有組織,又好像自動排版。躺在我面前的女人,我趕來時的心理準備是面對“生”,怎麼從媒介的手勢與格式,好像是在送別或驅逐?當然,那個時候整個人是麻木的,也缺乏思考分析的能力。

一邊說話,腦海裡浮現的是女人的來時路。那個因為時代與家庭環境編排的命運組曲,在我看來,實在是浪費機會、才華,甚至生命。這個理論,我不止一次對我面前的女人說,而女人每一次都責怪環境以及身邊的人。有一次 --- 當時我們在北京 ---女人終於承認,說:“從小被教育不敢,所以,不敢去敢。”換一句話說,什麼也不敢嘗試,結果,也沒有什麼成績與成就。

我是知道女人的人生,我其實知道她知道問題在哪兒。我知道她也知道,本來沒有機會,後來等有了機會,潛意志她又認為太遲了,怕閒言閒語,不想折騰,就放棄了。究竟她不是我,我是一個挺有主見的人,就是一時軟弱,一下子過去,又重新重申自己的權力、搶奪自己的機會。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喜歡較勁,非要她承認不可。或許,那陣子大環境動盪不安,導致自己最想做的,就是說服女人,叫她回家,雖然知道,她對她必須回去面對的環境讓她感覺恐懼不安。那些地方,根本不是她的家。就是她建議回返當初我買的房子,沿於不放心,認為她不能照顧好自己,堅持反對。但,若是我給她安排的所謂家,其實是不斷折磨著她的監牢,而她無法拒絕,難道真的是為了她的好?還有,就是自己一貫的忙,就是與她在一起,也有自己的生活與朋友圈子,就是看到女人寂寞的眼,也沒有想到撥出時間。這是因為時代,還是自己的個人問題?

當時有兩種理論。一種是應該嘗試求生,因為生命很珍貴,來此一趟,非好好活一次精彩的顏色,並且推延到不可挽回的時刻,否則,就太可惜了。一種是應該接受死,因為繼續掙扎,也是一種煎熬。當然,受煎熬的,未必是躺在病榻上女人,還有因為必須肩負所謂責任的人。這個我可以理解,大家都打工,依靠一份薪水,女人的存在,是一種長期的壓力與負累。一邊要把女人帶返中國盡力醫治的聲音,是遺憾與後悔的聲音。另一邊希望老人減少折磨與煎熬的聲音,就不知道完全因為女人,還是為了釋放自己的訴求。就像用盡了的舊貨,很想早點甩掉這個包袱,免得雙方難堪。

這種時刻,若是真的必須告別,我應該用什麼樣的形式與內容呢?一首歌?還是…最後,能夠說的,只是讓女人記住美好的時刻,一次又一次的強調,希望女人帶著她有限的美好記憶離去。一個無能無力的兒子,在面對現實生活的各種考驗,能夠為她做的並不多。

那夜的勞累,叫我睡去,就靠在她的病榻邊上。我其實不應該睡的。但,不睡也能夠做什麼呢?女人也累得睜不開眼了。就是喝水甚至她喜歡的雞精,也沒有改進她的情況。

有人在說:“她聽到你了。她看到你了。她安心了。”

已經不能通過語言表達自己的思維與想法,聽到與看到,其實是在欺騙自己並且自我安慰,為自己減少內疚、遺憾與慚愧的情懷。但,能夠欺騙別人,能夠欺騙得了自己嗎?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送別,所以很放心的開會、參與各種公司的活動,為了所謂更有前程的職場生涯搏鬥、較勁。

今天是12月22號的早上,耶誕節還有三天,再過去幾天,就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年,本來是屬於新的希望。但,對於女人,她的希望到此為止。當然,我可以安慰自己說:“她是前往永生,一個有花香、幸福,沒有折磨與醜惡的地界。”但,事實是如此嗎?老實說,我完全沒有把握。很久已經沒有流淚的自己,不知覺中,眼淚,忍不住了。流著的眼淚,不是悲哀,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混合內疚、遺憾與慚愧的心酸。

我心裡是水晶般的通透:有些錯過或許過錯,只能用慚愧去面對。這種情懷,不是任何一個人能夠疏解或通過任何安慰而減輕。它是自己給自己的懲罰,希望通過文字的懺悔,自我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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