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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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懷楚◎海防!兒時鄉夢無覓處

海防!兒時鄉夢無覓處       ◎吳懷楚◎

離開海防,迄今不覺已經有五十餘個年頭了。常言道:“十年人事幾番新”,堪歎半個世紀的歲月無情流逝。五個十年呵!一個十年,變化已然如斯巨大。五個十年,其變化則可想而知,而世道與人事的境移幻變,自然是不知翻了又翻.,再翻幾多個新的了。

海防!我的兒時故鄉,到底它現時改變成了怎麼的一個樣子?

數年前,一位朋友從胡志明市為我特意寄來一幅海防市地圖。在地圖上,我依照阿母生前曾經向我透露,尋找到了兒時居住所在的區域--------------吉曳( Cat –Dai )。

在朦朧思憶中,我還記得,我兒時的家是在一條寬闊的巷街裡的一條小巷中,這條小巷共住有約十餘來戶人家。從入巷口處右邊直走至最末尾的一間屋子,就是我兒時故居處。住在我家的左鄰,是專為加工醃製鹹酸菜的一戶人家,而斜向望對面,還有一家手工藝製作陶瓷器皿的家庭。

我們所住的居宅面積相當寬大,和我們同住在一起的,還有另一戶人丁也是甚為單薄的家庭,屋內的陳設非常簡陋。在屋內的中央處有一個兩人牽手才可以環抱得了,偌大用來供兩個家庭日常炊煮用的煤球炭爐。那個年代,在越南北方,很少人家屋內有冷暖空調設備。夏天大炎熱天時,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備一張可以接疊收起,叫作“帆布床”的小床。夜裡就張舖在自家門前乘涼而眠,更有些人在自家屋頂上,選取較為平坦位置張舖草蓆,與月色對話,然後擁抱星光而入睡。然後一到冬天,在炊煮完畢後,減低煤球燃量。再利用餘溫取暖。而我記得晚間嚴冬寒冷,除了綿襖著在身上,還要穿戴著手和腳襪子方能入睡。

從我家小巷出來到巷口的右邊巷頭處,有一家茅舍小築的小吃茶館,主人家姓梁名參。記得小時候,一大清早,阿母很喜歡差遣我前去買咖啡和餛飩麵。在茶館向右方再直行不遠處,有一條鐵道,不時有火車川走,每當火車經過時,其所發出的汽笛鳴聲,煞是聒吵煩人,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惟是日子久了,住在那裡的人已經習慣了這種嗓音,對於這些嗓音似有一份親切感,最起碼,我個人是有這種感覺。每當一聽到火車的汽笛聲從老遠處傳來.我就有著一種莫名的興奮,我會飛快走出巷口,直奔前去,呆呆站在那那裡,看著火車長長的車廂,一個環節緊扣著一個環節,夾帶著“隆、隆”的聲響經過。我目送火車漸漸去遠直至消失於遠方,然後才拍著小手,一崩一跳,一邊哼著曲子走回屋裡。

而每次為了看火車,回來都挨著阿母的責罵或是鞭打。不過,罵歸罵,打歸打,我還是樂此不疲。因為,看火車,這也算得上是我消遣的一部份。記得有一次,是下雨天時,聽到火車的汽笛聲,我又要走去看,阿母硬是不允許,我又哭又鬧又吵著。記得那次阿母真的很生氣,除了給我一頓柴鞭教訓外,還找來一張草蓆和一個裝了兩件衣著的小包袱,綁掛在我的身上說:「走吧!不聽話的孩子,我不要你了,反正你又不是我生的。你走!你去找你原來的親生父母去。」

阿母說完,就把我強推出門外,“砰”然一聲,用力關上了門。

一任我如何擂門叫喊,阿母都不肯開門讓我進去,我只有站在門外屋簷下哭喊著。而略帶微寒的雨水不斷淋打在身上,風不住把我吹得身子一直在發抖。等了良久,阿母在左鄰右里不斷勸說下,才又把我帶回屋內。

從大巷街轉出左邊來,就是一條大街。那時候,由於年紀實在太少,故不知它的名字。我有問過阿母,只可惜阿母亦表示不知道。現時,當我查看地圖,然後才得悉那條街現在叫徵女王大道。在徵女王大道大巷街交拐轉角左邊,對望是一間大醫院,也是從地圖上所標明的指示告知,原來,這間是叫作“越捷友誼醫院”。從名稱上看來,顧名思義,應該是越南和捷克斯洛伐克所合辦的一間醫院。

那時候,父親是在一家餅鋪工作,阿母則在巷街拐彎處擺下一檔賣熟食小吃。而我每天都陪在她身邊幫忙守著攤位,那時,一家三口子的生活都還算過得去。

記得是一個寒雨之夜,有一位人客來坐,只聽得他跟阿母和父親談話。那位人客並不陌生,他就是巷口街頭開設茶館小吃的梁參先生。

「五哥!五嬸!聽說你們快要離開這裡,是不是真的?」梁參問。

「對!一點都不錯,是真的。」父親皺著眉頭回答。

「唉!五哥,正所謂:到處楊梅一樣花,以我之見,你們還是留下來的好。仗已經打完了,日內瓦那裡都已經簽了和約,我想,國家將來一定會繁榮好起來的。」梁參試圖規勸父親。

「太晚了。梁參!我們都已經辦好離開海防的登記手續了。」阿母開腔幫忙回答。

「那知道甚麼時候動身沒有?」梁參邊說邊把我拉靠近他的身旁,用手輕撫著我的頭。

「日期已經安排好三天後的早上五點。」父親說。

「哦!那太早了,我不能前來看你們離開。」梁參說到這裡頓一頓又說:「那你們的行李呢,都收拾好了?要不要幫忙?」

「通通都弄好了。」父親說。

「既然你們這樣堅決,那好吧,我就在這裡祝你們一帆風順。」梁參說完站起來拍拍屁股。

「謝謝你!梁參。」阿母說。

「很抱歉!我也不曉得你們這麼快就要離開,所以也沒有買甚麼東西送給你們,只為你們帶來了兩盒餅乾,給小孩帶在路上吃。」梁參說完,就把他帶來的餅乾交到我手裡。

「謝謝你!梁參,這次離開,也不曉得甚麼時候再見到你。不過,如果有機會,我們定會回來看你的。」阿母說。

「時候不早,我也得回去了。五哥!五嬸!你們自己好好保重。」梁參說。

「你也是,梁參,再見囉」父親說。

三天後的一個破曉時分,我從朦朧中被阿母喚醒。阿母為我盥洗完畢,就拿出兩塊餅乾塞到我手裡,叫我快點吃。這時,我才發覺屋內所有的行李都不見了,父親也不在。阿母看了看腕錶,不等我把餅乾吃完,就馬上牽著我的手趕快往外走。

到了醫院大街處,見到那裡早已停泊好了十幾輛大型運輸卡車,同時也見到父親站在其中一輛卡車旁邊。當他一見到我和阿母時,即時大聲喊叫:「快點!快!上這輛車。」

阿母先攀上了卡車,等她坐好,然後,父親才把我半抱半托上車去。

阿母把我接過來教我坐好,然後向還在下面的父親問:「那你呢!你還不上來?」

「我坐另外一輛,因為我們的行李在那裡,我要看著它。等會在碼頭見。」

父親說完,馬上就掉頭往那輛他所說的卡車飛奔走去。

等點名完畢,卡車列隊開始出發。到了碼頭,我們一家三口就和其他登記要離開的人士,紛紛踏上了由美國提供的船隻緩緩駛出海防港口,駛向了一條不歸路。

海防!我土生土長的兒時故鄉,遠了!我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再次歸來一睹你的容貌。也許是在夢裡!今夜!
  
二零一一年五月廿二日於一笑齋

回應
過客兄:由於當時我年紀實在太少.所以不清楚.只不過.現時經你一提.我又似乎有點印象.唐吉.若是按照越南話譯音應該就是Duong-Cat..而Duong-Cat這個名字.我記得阿母和我爸生前都有講過.至於我所住的那條巷叫甚麼名字.我就真的一點都不曉得.我對我自己說.有生之年.我希望能夠再一次回到北方去尋找以前我所住過的地方.看看時隔50幾年它到底變成了甚麼的一個樣子.我先前曾經找朋友.托他代我找找看1950到1953之間的海防市地圖.要是能夠找到.那就一清二楚了.
留言 : 吳懷楚, 11-May-29, 13:25:27
“Cat Dai“海防華人通稱”唐吉街“。您住的巷子好像是”石巷“?
留言 : 过客, 11-May-29, 07:09:37
葆珍大姊 :謝謝妳與我分享這篇散文.並且給了我寶貴的評語鼓勵與支持.很久都沒有寫散文啦.所以今時執起筆來都感覺得有點生疏.想來真的要好好聽妳的話.多多練習了.
留言 : 吳懷楚, 11-May-23, 12:14:04
"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懷楚真想不到與過客兄除了是同鄉.而且還住同一條街.很難得呵.說起了鳳凰花.想起它的驕豔.真的更加令人響往啦.謝謝過客兄的留言.天涯問好你 !
留言 : 吳懷楚, 11-May-23, 12:05:21
想不到我們不僅是同鄉,還住同一條街。家鄉的鳳凰花,一定已经十分紅豔。
留言 : 過客, 11-May-23, 06:34:24
細緻的描述,活現了當時的情景,平淡的語言,却掩蓋不了那既深沉又激蕩的感情。娓娓道來,感人至深。十分欣賞懷楚散文這樸實的文風。
留言 : 葆珍, 11-May-23, 06:3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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