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夢
       (現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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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夢◎雨搖的十月

雨搖的十月      ◎冬夢◎

  航機緩緩升空,我的心卻有一點點下沉的感覺。

  想起剛才在機場餐廳跟妻午膳,我望著妻依依難捨的眼神,心裡突然湧現一陣歉疚。妻一向依賴性甚重,每次我離開妻到外地,無論是短是長的時間,妻總紅著眼睛給我送行。很多時候我很想問妻,我們婚後已多年,為什麼你總不能獨立地好好照顧自己,但這句話哽在喉裡說不出來,明知妻對我付出一份關懷的愛,我怎可忍心故意傷損妻的這份愛。

  離境的時候,付運行李出現了一點小麻煩,因為我攜帶回來的詩書委實太多,超過了航機行李限定的重量,最後我需繳付美元六十多塊方可託運,詩書亦可安心去接受每位新主人的寵惜。

    航機緩緩下降,我的心卻提昇了大量的興奮。

  從海關推著行李步出機場,遠遠已聽到銀髮兄對我的呼喊,跟著看見大兄、三兄、余問耕以及鮮見到機場接我的施漢威、深山、雪萍等。可能今日是周末緣故,他們都到機場帶給我一份熱情的感動。

  回邀詩友們的晚宴,教我驚喜意外,是能夠跟闊別多年的楊老師晤面,楊京超(覺今) 老師是我當年就讀初中的班主任,當年我頑劣難馴,難討老師的鍾愛,也著實挨了老師不少板子的教訓。而今旅港多載,商務繁碌交流於社會,已然深諳處世待人之方。年輪如能再轉回的話,相信自己定能乖乖成材取悅於老師。

  只是令我有點困惑,老師當年勤於灌溉唐詩宋詞的種子給我,我卻把它栽植成一株現代詩的樹,未悉老師可會耿懷?歲月流聲,齒老氣減,卻喜見七十紀齡的老師仍然保持聲清體健,馳騁鐵馬的英姿更令我欽服,看來該好好誠懇求教於老師的應是養生之道。

  當年畏怯於老師,今日卻可跟老師暢言放飲,人生於世的奇妙莫非正是如斯?

  這晚,我才喝了兩罐啤酒已有醺醺然的感覺。

  猶記酩酊一事,算來已是二十多年平安夜的曾經。而今想來仍歷歷浮現於腦海,陳國正兄至親的家裡,我把長長的阮智芳街喝成一條酡醉的蛇。蛇過留痕,歲月何嘗不是在自己的額際留痕嗎?由於苦疾纏足,間歇性復患的風痛關節神經,我本應謹遵醫師的勸誡,切切忌避涼酒海產,無奈今宵菜香酒酣,細數二十多年是多少個日子的流逝?我卻甘於換取兩罐啤酒的醺意,算來值得。

  想起前天應約銀髮兄宅中進飯,固然欣賞銀髮嫂操廚的頂好功夫,一再技驚四座,而嬌憨可人的小女兒雙喜別具用心地,在我們箸翻涎飛之際,驀地選播了一首生日快樂的洋曲祝賀伊的老爹。當晚一夥詩友全是空手應約,面對壽星公,愧無一物相贈,唯有恭敬一水一酒融溶於每聲起落的祝福。

  故此這晚我特地訂制了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補償給銀髮,亦即時寫了一首小詩《仙人掌》給他,回報多年前他對我重操詩筆的信心一個絕大的鼓勵。

             昂首向天
             你不必抱怨
             晴空不是你堅硬的
             倚靠

             濕潤的泥土
             你跟鬚根訴說
             幽暗深邃的
             心事

             看你纍纍面目
             我確實無法找尋
             一朵欲綻的
             花蕾


  令我憂慮不明的,是銀髮近來已無創作的動力,不甘寂寞的他,怎麼可能跟繆思永遠脫離關係?

  受邀於「解放日報」文友俱樂部早點的招待,席間徐潔雲、潘寶玉兩位小詩妹送了一份禮物給我。開展禮物後,倒能令我意料之外,是兩把緻細可觀的、綠色的小小的牙刷。無怪乎雅君笑謯:詩妹們的心意勸惕你日後切莫“牙擦擦” ,當然這只是戲言而已,請兩位小詩妹
勿怪。

  最後的一個周日仍然是在文友俱樂部渡過,詩聲盈室,排座前見古詩佼佼老輩,後排而坐者則是數朵幼苗新花,我立足之處正是兩代詩者方位的交接點。

  是離別的時刻的來臨,心頭翻盪起的是一種怎樣的滋味?家裡兩位嫂嫂忙於弄餐沏茶,圍坐的吃喝怎能令我開懷?我的確嚥下一口口苦澀的離愁。

  車子往機場的途中,我著實地感覺到,車輪的每一滾動,逐漸遠離了你我的每一步。

  步入出境大堂,我的揮手你們可曾看見?

  步出入境大堂,妻的揮手我已清楚看見。

  帶著甜甜的笑意,妻依偎著我,輕聲的問:多天來可有對她的牽念?我熱烈地擁吻著妻,答案已然無聲地告訴了妻。

  返家的途中,黃昏的天空有著毛毛細雨。

  雨搖的十月,落在越南,落在香港,你們肯定相信的,也密密地落在我心間無盡難斷的思念。

(原文刊於1992年香港《華僑日報》「文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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