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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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2007,9,11日记 暴雨轉晴


2007,9,11日记   
暴雨轉晴

美國◎陈葆珍



    昨晚,像往常一樣,臨近9.11就心緒不寧。想著逝者如果知道這晚上是他們最後一夜,他和家人將會怎樣想。當晚看見CCTV4播 911 英雄曾喆事蹟,深有感觸。終於播了,還好。

曾喆(華裔)本無義務救人的,可他毅然沖進災難現場,在救人中獻出僅29歲的生命。

    本來,這樣的英雄早就應該大書特書的。美國當時在英文報紙刊載其英雄事蹟,中國駐紐約的副總領事和紐約州州長也大加讚揚,在曼哈頓中國城有一條街命名為“曾喆街”。

    今年911也是星期二,去年可是星期一。在911前,美國早有“黑色星期二”一說。1929年10月29日(星期二),當日股票崩盤,一天拋售1,600萬股,大批投資者傾家蕩產,隨即20世紀30年代美國經濟大蕭條到來,1929—1933年世界經濟危機開始。我想,經過911,這“黑色星期二”真是黑過墨了。

    昨夜,想起當年911情況輾轉反側。今晨天未亮就被一陣暴雨驚醒。我在感歎,六年前的九月十日也是這樣的狂風暴雨,但9.11卻晴空萬里,我當時就怨為什麼9.11那天不下雨。

    此後五年的9.11,沒下過雨,可今年為什麼雨下得讓白天如同黑夜。那天幕下沉,灰黑一片,把人壓得喘不過氣來。我知道沉積了五年的悲情,天也要傾瀉了;冤魂在天上哭了……

    我一早就打開電視機。8 時40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讓祭禮現場顯得格外肅穆,由六位消防隊隊員護送的從世貿廢墟找到之傷痕累累的美國國旗領頭,後面是布魯克林少年合唱團,繼後的是頭戴長而高的絨帽,下穿格子裙的樂隊奏樂進場。唱國歌,8點46分40秒(世貿大廈北樓被撞的時間),一陣淒厲的鐘聲響起,全場默哀。紐約市長彭博簡短致詞,接著,先後由大提琴、笛子伴奏,罹難者家屬誦讀 911逝者名字。

     911罹難者親屬是我每次祭禮中最想見又怕見的,他們手持親人遺照,當我看見遺照上一個個鮮活的面孔,不由得心裏一陣疼。自然就想到當年的電視現場直播……

    一團團煙像原子彈爆炸那樣往天上沖,整個曼哈頓上空黑紅一片。正在燃燒的將塌而未塌的大樓,高處有人手抓著窗支,整個身體在半空晃著,我記得那還是一位穿紅衣的男子。附近像有兩隻大鵬鳥向下沖,鏡頭拉近時才知道那是人,其中一位還是女的,最初,還見他們手拉手的,後來,分開了,像兩粒小黑點往下掉……六年內不斷在我眼前晃過的,是那一雙雙眼,望著那滾滾濃煙時的眼神是那樣的恐懼、痛苦、無助……

    今天,再看他們生前那充滿笑意的明眸,怎不令人心震撼幾至破碎!

    這些逝者照片有些被製成紀念章別在親人胸前;有些印在衣服或帽上。

    祭禮現場今年首次不在世貿廢墟原址而在附近的公園裏,但不少人還到原址特設的祭池獻花。最先來的是三位手持鮮花的消防隊隊員,只見他們神色莊重地從斜坡走下,輕輕地把花置於祭池,鄭重地把手舉到帽沿,向逝者致敬。之後不斷有人來。

    一位中年婦女拿紙巾揩乾淨池邊,把一位中年男子(我想這該是她丈夫)的遺照放下,雙手合十,慢慢地跪了下來緊閉雙目,嘴唇在微微抖動。我在心裏說,你在訴說什麼啊?是幾十年的夫妻恩愛,或孩子的成敗得失,或對未來的幻想……啊人天兩隔,但兩心相知!這時,我才徹底領悟什麼叫做哀哀無告。

     她跪了好久,不少祭祀者緩緩地從她身旁走過,都沒驚動她,誰想驚擾這顆破碎的心啊!
 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不禁潸然淚下。

     我淚眼在看:一位年輕的男子跪下了,神情凝重地死死盯住眼前的池水,不知道他哀悼的是愛妻還是父親;一位金髮女郎右手緊緊地捂住心口,可能那兒疼得她難以自持;一位坐在輪椅上的老婦,老淚縱橫地吻著她將要獻出的鮮花,也許她想這就是在吻著自己逝去的孩子或孫兒;那幾歲大的孩子,有的模仿大人在池邊不知寫些什麼,哪怕是畫了一畫也是長輩所愛看的啊……

     誰都知道,這一切都是徒勞的!但人們需要它,好讓淤積了多年的悲情得以宣洩。不是麼,連天也這樣了。今天可是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黃昏,紐約上空白雲飄緲,那家家特意掛出的美國國旗顯得十分耀眼,而在每年9.11晚上點亮的名為“Tribute in Light”----“紀念之光”的光柱(紐約人從任何角度都看得到它),其造型酷似那被毀的世貿大廈,頂端是一個圓形光環,據說是天堂的象徵。記得它首次點亮的是在2002年3月11日,這是 911半周年。每晚由911罹難者遺屬按電鈕使之發光,堅持了32天。那年,我們一家大小和紐約人那樣,開車到Brooklyn(布魯克林)隔河觀看。那是在東河河邊布魯克林的一座小公園,往日人們看世貿大廈夜景往往到這裏來,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周圍擺滿鮮花、蠟燭等祭品,不同膚色的男女,手捧鮮花,對著天上兩支光柱默默地憑弔,雖是人頭湧湧的,但卻沒一點聲響,氣氛十分肅穆淒涼。

     夜深了,我披衣外出,仰望靜謐的夜空尋覓那“紀念之光”。可能因為下了一天暴雨的關係吧,光柱若隱若現,那象徵著天堂的那團光卻依稀可見,這其中還憑我五年的經驗加以想像的。我心裏在說:“我看不見也罷,只要你們的親人看得見就好。天對我也不薄啦,大雨之後還讓我看見少許。”

     回到家,帶著遺憾倒下了,但怎麼也睡不著。我在想:六年前的這一晚,紐約人有幾個能睡得著?不少人在等著未歸人而他們哪知道死別來得如此匆匆。而我一家,僥倖全活,可因有丈夫及女婿在世貿大廈附近上班,那種如同在生死界候親人的滋味苦不堪言,更不用說那些變成不歸人的家庭怎樣度過六年前的這一夜。
 迷迷糊糊合上眼睛,半夜醒來,推窗外看,終於看到了,那天上的兩條光柱十分清晰。我想著這一天,坐在電視機前邊看祭禮邊流淚,在房裏踱來踱去,不能自已,喉中有異物感,直至吐出那些方塊字,變成三首詩,還有我這篇寫得一半的日記,心才稍安。

     911六周年這一天我就這樣度過,我不知道我有生之年,以後這一天將怎樣過,但我想──
“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

寫於2007年9.11 ~ 9.12紐約



附當日拍的世貿遺址照片两張(照片上還殘存雨點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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