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夢
       (現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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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震撼心靈的歌


震撼心靈的歌      美國◎陳葆珍


     我正在竹樹旁看書,突然,耳邊傳來女兒那有點帶怯的聲音:“媽,你最愛聽的歌!”

     為什麼聲音帶怯?我馬上關注地望了她一眼。她慌忙避開我的視線,重現小時候犯錯時的神情。因為她知道我每次聽這首歌之後的反應。
柔柔夏風伴著我從小就熟悉的音符拂動竹葉,輕輕飄來。我整個兒彈跳起來。
啊!《秋水伊人》。

    我馬上推門進去,伴著徐小鳳那低沉的歌聲,大聲唱著。唱著唱著,淚流滿面,心口好疼,邊捶胸邊唱,聲音嘶啞了!
我這時想起那難忘的1957年。同樣是倚窗而立,同樣地唱這首歌,但那時在心裏唱,淚往心裏流,那時正值妙齡而今兩鬢披霜。
唱罷,我含淚對女兒說:“這是我平生最愛聽也是最怕聽的歌!”

“記錄了一個時代。”

    女兒聽我說過那一段,所以她才這樣膽怯。外子早把這錄音帶藏在深處。幸而他外出了,女兒才敢播給我聽。趁他不在,我從女兒手中奪過來占為己有。

    正如朱自清的《背影》那樣,有些鏡頭會在心中、在歷史中定格的。

    歌聲把我帶回南國的山城,一個凜冽的冬天,一個女大學生,在課間十分鐘,依窗而立,望著窗外那叢林,那亭上的樹影,天上那離群的孤雁,在唱:“更殘漏盡,孤雁兩三聲,往日的溫情,只換得眼前的淒清,夢魂無所依,空有淚滿襟。”

    我把這用心靈的照相機拍下的照片,稱作歷史之一瞥。

    這個女大學生就是我,我不敢唱出聲,因為這首歌被批判為:充滿小資產階級情調。而我本人正在“競選右派”。全班沒人敢理我,避我如避瘟疫。我在教室裏有三個位置:一是課位;二是被鬥席;三是這窗前。你得旁若無人地坐你的或站你的,這樣你會活得瀟灑些。顧不得投向你的目光冷若冰霜,趕緊閉嘴咬牙關,心裏只剩一句話:“最大的敵人就是你自己!”

    事後證明我寫的兩張大字報沒錯,或者由於我人緣好,得出這樣的評語:“她是右派我們全班都是。”於是,我“競選右派”,宣告失敗。
    錯就錯在進了武大郎開的店。這就為班上要人借反右運動之機,大開殺戒提供了方便。而這要人,在反右運動前患病了,我蹲在宿舍門外為她熬了一周的中藥。

    時代風雨給整個民族和個人教訓是深刻的,我看到了人性的多方面。而我自己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那就是為何一唱起這《秋水伊人》,就哭得如喪考妣,可我一輩子哭多少次,是可數的呀!

    此乃長久的感情的積習所致。十一歲的我被親人置於愛的荒漠裏,獨自在廣州長大。那身邊無親人的日子多可怕,不遲不早竟在這樣的年三十晚發高燒。燒退後,在病床上就低聲哼著《秋水伊人》,唱到那句:“幾時歸來呀,伊人呀。(我把它改為‘媽媽呀’)”

    就流淚了。然後咬咬下唇,扯一下頭髮,不唱了。但心裏好疼,罵了一句:“不回來?我,死不了!”

     從此,不敢再聽、再唱《秋水伊人》,而且給除夕、中秋節以莫須有的罪名。碰上這樣的節日,就獨個兒找清靜去處。這兩個節日的氣氛,讓我難以獨自面對。

    尋找安全感,對這個弱小的、孤獨的心靈來說,比在父母呵護下的小孩來得格外迫切。於是,我力求自己做得出色些,從書本、從學校學習做人的道理。這段時間,我讀書簡直是如饑似渴的,沒錢買書就蹲在新華書店的角落裏,把那文學欄的書幾乎全看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我把這黃金視作像金子那樣可貴的真理。還好,成長得問心無愧。這時得群體認許後,那種孤獨感漸漸隱退,那成就感還偷偷冒了頭。這時,什麼秋水春水的,也不管什麼伊人的,管它去!

    一場反右,在班上當起“中央委員”來(人們圍一個圈兒,中間是我坐的冷板凳),接受大家批判。那是怎樣的批判啊!提一個黨員的意見就是反黨,提肅反運動的意見就是反肅反運動。我這個硬性子的人怎會輕易向歪理低頭。以前,家人棄我而去,我在集體中找到溫暖,還不覺得怎樣。如今,與家人相隔萬里,而集體又把我拒於門外。徹底地孤獨了!

    人處於孤獨中,一聲問候、一個眼神,都會讓他感到溫暖,這時,十分羡慕那些分分鐘處在溫暖中的人,那就是未出世的胎兒。只有這時,我會想起《秋水伊人》中被我改了歌詞的那一句。

    我發現我還是想家的,我把這定位是:我人性中脆弱的一面。因為,想也無用的時候,你不但不想,反而為此流淚,這不是脆弱又是什麼?從此,我不再唱《秋水伊人》。因為每唱起它,就想起當年的情景。

    後來,母親仙逝了,我更不敢唱它,我怕唱那句我改了的歌詞:“幾時歸來呀,媽媽呀!”現在不同1957年了,那時還處在盼望中。人能處於盼望中,有福氣哪!而今……

    過去的一幕幕,世態炎涼、人事紛紜,像電影的蒙太奇,或晃過或定格,我發現自己心靈的記憶庫可沒少存呢!

    我知道這樣的情緒對身體不好,然而又無法抗拒。於是,對自己猛喝一聲:“戰勝你自己!”

    我有意唱起“紅梅花兒開在野外小路旁”,心情平靜一些。就讓《秋水伊人》當作一個歷史符號吧。但我還很難保證日後唱起它時不再流淚。

              
2007年 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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