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珍
       (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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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一個學文一個學理


一個學文一個學理   ◎陳葆珍◎

記得十二年前,我從紐約打電話到南寧找到闊別了41年的恩師賀祥麟教授,他一句話把我帶回青春時代。

當時,他問及我家庭情況。我告知他丈夫是同校數學系的。他風趣地說:“你爲什麽不找語文系的?”我無言以對。電話裏傳來爽朗的笑聲,他一句話震聾發懵:“原來你找個數學系的,這就不至于成右派。知道這樣,當初我也找個讀數學的。”

放下電話我和外子說了,以爲他會有異議。誰知他大叫:“妙!”

我瞪了他一眼說:“既得利益者肯定會這樣說。”

他不服氣地說:“別忘了‘反右’時,你們中文系怎樣對你。我這個讀數學的,就像孫悟空那樣有火眼金睛,能辨好壞。你們學文的形象思維太厲害。而我們學理的,用的是邏輯思維,慣于研究前因後果,頭腦會比你們冷靜些。”

吹牛誰不會!“文革”時,我吸收“反右”教訓,鋒芒不露。而他,寫了一篇反對XX派衝擊軍區的大字報,雖然得到群眾贊賞,但却被人毒打。這時的理科生之冷靜不知去了哪啦。其實,學文的如果不忘中國歷史,也會少吃眼前虧。我的同事學歷史的,在“文革”中獨善其身,結果,後來走運了。

“文革”後期,當初這一個拿起筆杆子捍衛過解放軍尊嚴的理科生,只准拿鋤頭。不過,被趕到農村後,我這個學文的沒什麽奔頭,誰還敢寫一點文字;可他就屬“廣闊天地大有作爲”這一類人啦。這不,我們居住的木屋,是他絞盡腦汁架起了電燈;出城趕墟,靠他花兩元買來的木箱造了一輛小推車;村裏的田地,他用休息時間丈量;與另一位下放老師替生産隊賣鴨,他負責清點賬目。這次賣鴨,賣得比別人貴但銷路極佳。全靠那位學文的隨意誇大和他學數的精打細算。一文一理,相互唱和,博得老百姓圍觀搶購。墟上人說的“秀才賣鴨”這新詞語,以後可以入典故的。

回城後,有年高考在他手下出的尖子把全省的前三名都佔了。我們學文的沒市場,淪落到爲他們數理科墊底的地步。“重文輕理”是當時國內的通病。其實,沒文科做基礎又怎能學得好數科。記得那時我當重點班班主任他就當那班的數學老師。最近在紐約一次學生聚會中竟有人這樣說:“陳老師來巡堂,我們才拿出語文課本。趙老師看見陳老師從後門一走就馬上從前門進來,這時,全班人都拿出數學書。”外子在場聽了,狡黠地向我眨眨眼。

一文一理對下一代教育有好處。爲幫助女兒高考,我爲她制定教案,每天午飯前單獨授課半小時;而他就在晚自習課後給她補數學。結果,女兒高考成績:語文86分;數學,64分。那年的高考數學題,連清華大學的老師也叫難。他參加評卷,得知那届高考數學以40分爲及格。女兒是其所屬的考場僅有的兩個數學及格者之一。按當時錄取的分數綫她可以進北大中文系的,何况她對文科早有興趣。是我這個學文的不讓她報考文科。箇中原委,盡在不言中。

來紐約後,外子有理由誇口他學數理學對了。這不,他父女倆可以在研究生的教室同桌,那趙本山今年獲獎節目《同桌的你》可因此而改寫。畢業後,在生計上自然比我這個沒吃過洋墨水的强。他白領我藍領;他穿西裝,我穿勞動服;他面對電腦,我面對縫紉機;午飯,他吃餐館的菜,我吃的是家裏的剩菜加上廠裏的衣屑。雖經濟與社會地位懸殊,還不至于影響家庭之穩固。

我們這樣一文一理的,在紐約輔導子孫也起作用。子孫兩代的作文,經我指點的,往往取得好成績。雖然,我不懂英文但寫作原則有共通之處。一位教師知道我女兒那篇優秀作文(《分析漢姆萊特的性格》)是經過我輔導的,不無感嘆地說:“中國女人真了不起,連車衣的也懂莎士比亞。”對孫女,我從不放過教她寫作的機會。後來,她一篇以我爲題材的散文參加中學生徵文比賽獲第二名,得五千美元獎金。進了大學又選修中文,我爲她編寫教材。不過,我不如外子那樣吃香。他經常通過電話、電腦為孫女解數學難題。

他的數學觀念比我强。如我在看中國農曆紀年表時,看不懂為什麼有五個不同的虎年。他叫我找規律。我哪會找。他只看了一眼,便說:“你怎麽這樣笨,這是最小公倍數。”有次我問他買價錢打九折的藥,要付多少錢,好讓我决定是否到有優待券的商店買。他不用一分鐘就說出答案。經他指點,我省了六美元。

可是,每逢他買東西回家,問他多少錢,他答不出。我說:“你不是學數學的麼?”他答:“大雞不吃細米。”

他往往是我拙著的第一個讀者,那本《20年一覺紐約夢》在他提意見後,我只得毀了幾十萬字的初稿重寫。由于經年的耳濡目染,他會用那不大精通的詩詞知識批評我的詩。之後,少不了又數落一番:“你們學文的,想象當然可以,但要注意邏輯。”那文科受益于理科的,還在于從他那兒我學會了用電腦寫作。

他買的書把家裏的空間弄得越來越少。我多次發牢騷:“買到連死也讀不完啦!”他在反駁:“就憑你這句話非買不可。”一旦看見我從書中找到一些資料時,便說:“藏書千本,用在一句。數,它的價值不由數字多少來定的。”

的確,什麽叫做多什麽叫做少,多好還是少好,會受其他因素影響的。一個家庭,能保持溫飽盡自己能力有積蓄就行了,不要過分苛求。他常說:“你應知足啦。不用爲溫飽操心,這才可以寫作。這叫做‘有米才養得豬;有錢才讀得書。’你不用爲五斗米折腰,又學的是文科,可以自己打發時間。”

為此,他安了一個花名給我,叫我做“陳六斗”。

不過,學數理的人有時未免過于死板,什麼都拿數來衡量,這不如我們學文的靈活。習慣了“君子遠庖廚”的他,叫他煮飯,必問你水和米的比例。我憑的是經驗,他就說我數的概念差。

現在想來,恩師當年的那句戲語,內中不無道理。形象思維與邏輯思維是應該互補的。世間一切無不是相輔相成即使是相反也可以對立統一的。兩口子相處,何嘗不是這樣。


 

二零一一年二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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