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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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明天,如果我死去

明天,如果我死去    李國七



腦海裡總會不經意的出現那個遙遠地方的浮光掠影。那個遙遠的地方,地上鋪蓋的,全是野花,開得漫山遍野的,全都是野花。

經營這篇文字,開始時我想寫父親,寫他一生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生活圖樣。但,怎麼開始好呢?我想著...

不如,就從父親的墳地開始說起。父親逝世的太倉促,當時,我們都沒有心理準備,但,我們當中,面對死亡,有誰來得及準備呢?

去得那麼倉促,我以為很難找得到墳地。聯繫了專業人士,通過他們的安排,竟然找到一塊角落頭的地。說是僥倖找到的地方,但,湊巧得很,地點出入方便,不止是送殯,就是往後掃墓,也是非常方便。從父親永遠躺下的小小角落,看得到大街。從大街,因為周邊的林蔭,沒有看得到墓地,但,整體卻沒有一般墳地的陰暗。負責喪事的年輕人不斷的強調:“這位先生,您真的很幸運。”

幸運?發生這種事還說我幸運?年輕人的說法,叫當事人啼笑皆非。不過,當時也沒有其他念頭。人去了,關鍵的,就是體面得理的安排好最後的事情。

那片墳地,地點真的不錯。除了地點,附近還栽種了許多素馨花樹,白的、紅的、花香濃郁的,花樹,正一朵又一朵的綻放。在父親墳地邊上,巧合有一株開著白花的素馨花樹。

開花的樹,讓我想起臺灣女詩人席慕容。可能,花樹的場景,正好吻合席慕容喜歡寫的詩句與散文,比如當夏夜芳馨,走在有月亮的草原上,我們究竟看到什麼?蒙古長調迂回曲折來自遠方的折疊?

穿過生命的長路/曲折或許豐滿/必須由豐美走向凋零/就像所有開花的樹/秋到總會進入全新的階段...

當然,父親的場景已經過去。寫這篇文字時,我已經回到按部就班的日子。套用我的話來形容,就是沒有什麼變動的浮生記。我選擇,或者被選擇的行業就是這樣,打單、等項目下來,而在偉大的神州,很多專案,經過一輪又一輪的交流,等到正式招標,已經半年過去,還來什麼5進3、3進2什麼的,很多時候,只聽到樓梯聲,看不到人下來。生活的顏色,除了單調,還是單調。不過,也不止我的生活,我相信,任何人的生活一旦走進一個常規的框架,就是單調的組曲。

幸好,最近一個莫名其妙認的乾妹妹選擇到上海發展。她本來選擇成都,後來不知道什麼巧合或機緣,竟然到了上海。她先來電話,安排和抵達日程,和我約好,我到機場接她。

為此,我特別前往機場,接了她。回家後,家裡出現全新的氣象。可能是女性的關係,無論如何樸實的女性,家居方面一點也不馬虎,先是清潔與衛生方面的講究,再下來,就是添加傢俱。家裡的驚喜已經叫我長久沒有太大波動的心靈激動的差點心悸,萬萬想不到的,隔天到公司,也是全新的氣象。

原來,上周自己休假然後又出差,忘了留意,公司安排了一個5分鐘的跳健康舞節目,讓全公司全時間面對電腦的同事們跳上5分鐘的舞。負責引導我們的女生,竟然是我從來沒有聯想到會跳舞的S。

S,無論是踢腿、扭腰,所有的動作磊落乾淨,帶著舞蹈的美感,甚而沒有遺失女性的溫柔與優雅。實在非常難得。從來沒有想到,一個平時不多話的女生,竟然有這門技術。除了以臥虎藏龍來形容,大概已經沒有更好的句子了。我呢,笨重的像狗熊。哎,人老,身體也笨重了。

跳完舞,我收到北京秦博士的電話。他說他把前一陣子我們到北方大草原旅行的照片全都整理了出來。真的難為他了。一張張照片,都是人情的溫暖與溫馨。短暫之旅,也不知道何時可以重複。這個人情,我欠的不輕。只希望,有一天他們可以到我的家鄉,讓我以同樣的熱情與盛意回報。但,為了五斗米折腰的日子,也不知道那個行程幾時才能變成事實。因為當他們可以抽出時間,未必是我能夠把自己從工作中釋放開來的時候。大概要等到我們快走不動的老年了。做人的矛盾,往往在於時間與經濟能力的相輔相成,或許相互牽制。有時間沒有金錢,就用時間去換取金錢。有金錢沒有時間,就用金錢購買時間。而他來邀約,卻掛著客戶的光環,就是公司如何的勉為其難,也不得不讓個道。作為甲方,他就是這一點霸道十足。

我們選擇的北方大草原,就是呼倫貝爾大草原,所謂中國最後的大草原。他們集團剛好在那個地方有一個煤炭公司。

原先約好趁著夏天去,不過,當大家可以成行時,大草原已經進入立秋以後的季節。草原的長草已經轉黃,牧人也已經開始打草過冬,沒有風吹草低現牛羊的情景,反而更像歐洲的修飾整齊的草地。還好,遠離城市喧囂的角落,還有一種難得的靜寂與安寧。少人、多景,讓我想起歐洲,感覺已經脫離中國大陸到處都是人頭、人聲的風景格式。是的,很想當年我在歐洲工作與生活的日子。歐洲的夏天,或許因為處於地理位置相當的北緯線,具備似乎相似的風景與風情。只不過,歐洲好像更加嚴肅與安靜一些,而中國大陸,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出現一種喧囂與喧嚷。

草原,當然讓我想起臺灣女詩人席慕蓉書中形容的、當年回鄉的盛姿。我可以想像,在中國人渴望成名、希望通過名人返鄉帶動地方經濟的大前提之下,席慕容那一次的回鄉之路是如何的轟動。席慕容,究竟是名人,成功了,家鄉人一定不會計較800哩哈達高禮的迎接。父親也在這片大地出生,若是,我說若是父親有機會返鄉,迎接他的,是盛筵、是千里相迎嗎?

不過,以中國大陸一體化的思維方式,我相信,沒有任何利用價值或者實惠動因,父親他,一定孤零零的來,孤零零的走,與一車一車給中國大陸旅遊區送錢來的冤大頭沒有任何分別。人嘛,就是我的中國朋友喜歡說的,要看資源,沒有資源,說什麼都沒有任何增值價值。

我先把照片通過FTP下載,一張張的翻看,看到了這幅野花之圖。秦博士當時用價格昂貴的攝影器材,難怪他攝取的照片遠遠比肉眼攝取的景色更加令人感動。

草原上的野花是無限靚麗。可惜,滿山遍野的野花只盛開那麼短短的一節。明年就是重新綻放,也不再是今年的這一些了。我在想,花兒如此,人類呢?今天在此的人,明天還存在嗎?有人說去日苦多,也有人說去日苦短。每一種說法,自然都是各自從生活中提煉出來的哲理與了悟。

怎麼樣的經驗,造就怎麼樣的人。

但,若以一般情形作為依據,應該不會發生太多令人感到意外的事。不過,也不能否認,有時候有些事情,總在我們最沒有意料的時候發生Happen When We Least Expected。例如父親當年車禍死亡,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撒手而去。當時他身邊只有他自己,兒女成群,但沒有一個在他的身邊。父親的意外,使我變得非常珍惜身邊的人。他曾經說過:“珍惜是因為不能擁有。”他錯了,他不知道我的經歷。對我而言,最珍貴的,反而是握在手中的那些。聯手裡的東西也不能把握,何必妄想那麼縹緲的人與事呢?

不知道是否預知死亡事件,父親生前常常說:“有一天我會讓你們都後悔的。”他老人家指的,難道就是這件事?這麼說,因為認為我們都不在乎他。這一點,我必須承認是事實。我們都忙。當時自己除了是東南亞一個國家政府旗下一個業務範疇涵蓋亞太區的總經理,又因為公司業務,與不少政治人物關係曖昧。太多業務與非業務活動,日子過得緊湊起來,只覺得時間更加不夠用。不止我,大哥也有自己的事業要忙。他是一個東南亞國家的國家顧問。大姐更不必說了,以她今天尊貴的身份,家事與經國大事一樣忙。話說回來,當時我們一直以為我們還有時間,我們時常對自己說:“多辛苦幾年,幾年後就收檔悠閒去了。”可惜,時間,時間並不等人。

父親出意外的那一天,惟有我拿假在家。他與我,卻住在不同的地方。他住老家,我住新家。我根本不知道,原來他是出了事。還是好心的鄰居撥電話知會我的。當時司機與我坐在前頭,母親坐在後面,找了半天,一邊找,母親一邊罵、嘮叨,綜合了擔心與恐懼。一家醫院又一家醫院的出入,我們的努力還是荒廢了。回到老家,鄰居過來通知,才知道,父親原來躺在社區附近一家小診所一張陌生的床上。

據說事發是在清晨,大概父親出去晨運了。他被路人發現,送到社區的診所。孤零零的躺在冷冰冰的診所床上,從清晨到我終於找到他的11點接近中午時分,不知道他已經在那張陌生的床上躺了多久,心理心靈經歷了怎麼樣的轉折與波動。

我讀過關於人類死前幾秒鐘的影像,據說就像FlashBack一樣,一切都重播,以浮光掠影的方式,呈現過往的經驗。生命離開父親的生命的最後幾秒鐘,他究竟聯想到什麼呢?還有那漫長等待死亡來敲門的時間,他的記憶記載什麼樣的感受呢?後悔?遺憾?不忿?

雖然,到了最後,他還是風光的出殯。但,在死前的那一刻,有誰在他的身邊?他在說些什麼話?父親一直沒有重回他出生與長大的北國蓉城,在他肉身腐化的時候,他能夠借助魂魄回去嗎?

我記得,當時父親的屍體放在非常現代化的停屍處,當然具備了所有現代化的便利。在出殯的那一天,負責人問我:“他生前喜歡什麼花?”

我啞然。

“那麼,他喜歡用什麼歌來送別?”又問。

我也不知道。

所有父親私人的問題,我都不知道。

我,與兄弟姐妹們能夠提供的,不過是物質方面的資料與搭配。場面當然可以擺得很大,但,真正父親要求的,我們又能夠提供嗎?

這也是後來我為什麼放棄金錢待遇方面較多的工作,選擇另走他鄉。我是在替父親回鄉。在自己沒有真正無能為力之前,替父親完成最後的心願。

替父親回鄉,其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從小到大,父親從來沒有跟我們說起他的心事與出身背景。南來以後,他似乎跟他的過去一刀兩斷。若不是有一年為了中國政府與馬來西亞政府商議相互承認對方的大學學位,而自己的舅舅剛好代表馬來西亞政府,而自己在中國的叔叔又代表神州大地,我對父親的來由與背景完全不知情。就是當時,父親的弟弟趁夜過去探望他時,他還是不肯見親人。或許,年輕時期的太多錯誤,讓他沒臉見江東父老。更或者,他認為自己的成就差強人意,無臉見江東父老?何況,兒女們的成就,他開始時又沒有直接參與。到他渴望參與時,孩子們又飛走了。

現在,我來了。我得一步一步的認識父親的過去。從父親離開祖國的最後一站,一站又一站的往前推進。只是不知道,我怎麼做,真的有意義嗎?人去茶淡,人去燈熄....一切發生的已成過去不能挽回重來。

認識他,又對他發生了感情,是否是父親的詛咒我不知道。一直以來,自己都是冷靜而理智的人。想不到,從來沒有出過軌的人,在感情方面竟然會失控。父親曾經說過我們都是沒有感情的人類,指得大概是我們為了所謂的成名立就而忽略了親情因素。還有,就是跟他計較金錢問題。所以,當自己對他那麼放任,總會聯想父親的話。

他說:“我會在你身邊一輩子!”

他說:“我會盡所能所愛...”

但,我知道,所有今天不能承諾的諾言,其實是一枚縹緲的夢,成為現實的機會並不多。心的承諾,太難以感覺甭說把握了。

跟家裡的律師討論過幫助他成功。律師們輿論紛紛。當年,也是他們的輿論害了父親的。若不是他們不阻止,父親手上的錢比較多,或許也不必那麼卑微的生活。可惜,他們認為父親的能力不夠,把權力撥給了另外的人。所謂家族,原來是祝福,也是詛咒。

現在,我想為他鋪下更有保障的未來,還是遭遇同一幫人的反對。這個時代,看樣子律師、會計師已經比主人家來得有權力。我還記得幾個月之前回去,跟他們商議買房子的事,也要再次的說服他們。我當然知道他們是為了保護我。但,這些錢,在有生之年用不到的話,究竟有什麼用呢?

他們的做法,讓我想到父親的經歷。他們對父親,我們對父親,不是曾經那麼做過嗎?

我是越來越珍惜今天了。因為我們能夠擁有與把握的,只是今天,不是明天,更非遙遠而縹緲的未來。我想對他們說:“明天,如果我死去...?”

金錢的功能,難道不是因為可以用嗎?一旦不能動用,或許以少量的、按時的下發,不過讓人能夠維持生活,根本飛不起來,用處其實並不大。同樣的話,也要跟他說的。我知道自己,也知道下一步要做些什麼。但,這世間,究竟有許多我們不能預測的風雲。

我在寫這篇文字。時間已經淩晨兩點鐘了。但,還是睡不著覺。難道就是那些專業人士所預測的,對方不過玩玩而已,在一起兩年連微小的心願都不能滿足你,還說什麼其它的!他們或許是為了保護我而說的話。但,可能也有真實性。

我不願意相信他們的話。但...

我只是想,若我明天死去,他會偶爾想起我嗎?

曾經一度...曾經...

或許,真的是離開的時候了。把最燦爛的印象留下,就像野花一樣,芬芳而美麗的綻放過,然後快速的凋零。在任何人來不及討厭之前,在厭倦尚未形成實體之前。這種離開最為乾脆利索。

但,身為人類,情為何物?若真的能夠這麼容易放棄割捨,我早就不是人類了。

可是,以前的我,根本不是這樣的...難道,這真的是報應?

不是的。自己一直都是那個非常情緒化的人。只不過,一直以來用其他東西來造成類似轉移的變通方式。

我在想,牆壁上的壁鐘在響,窗外綻放的茉莉都凋零了...朝花夕拾,說的,就是這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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