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宙
       (現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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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宙◎邐迤和贔屭

邐迤和贔屭      ■潘宙



白居易的詩據說老嫗能懂,這應該是可信的,今天我們讀來也沒有太大的障礙,但畢竟隔了十幾個世紀,當時老嫗能懂得一些字詞,我們大概就要查字典了。〈長恨歌〉有一句「珠箔銀屏迤邐開」,「迤邐」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個比較生僻的詞。

「迤邐」也可作「邐迤」,而且好像後者還比較正確,辭海引爾雅釋丘:「「邐迤沙丘」,解釋是「旁行連延」,又引文選吳質答東阿王書:「夫登東岳者,然後知眾山之邐迤也」,注:「邐迤,小而相連貌。」

邐迤,怎麼看都是一個典雅的詞,但最近看到有人認為這兩個字是一個常用的廣東俗話的本字——甚至不用說明是哪個俗話,光是「邐迤」和「廣東俗話」放在一起,就能令人頭上亮起燈泡般、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恍然:「原來這兩個字是這樣寫!」(你要不要先猜猜看是哪兩個字?)

「這兩個(疊韻)字」一般以為是無法用文字(漢字)寫出來的,不只這兩個字,很多其他廣東俗話都(至少我們這樣以為)無法用漢字寫出來;但會不會這些俗話其實都是有文字依據的,只是我們從來不知道而已?

「邐迤」的廣東話發音應該是「李以」,這是讀音,語音則有些差別,難怪即使知道「邐迤」這個詞的意思,也不會將之和常用的俗話聯想在一起,偏偏這兩個字的語音又不像漢語系統的發音,因此也沒有同音字可以假借,要寫下來的話只能求助於拼音文字,寫成leh-heh。這個俗話描述的是一種拖拖拉拉、手忙腳亂以至於有點狼狽的狀態。〈長恨歌〉描寫楊貴妃睡夢中突然聽到皇帝派人找上門來,那種不知所措、忙亂地拉開帳子、珠簾,跌跌撞撞(髮髻都偏了)出來見客……,那個樣子確實有如廣東人說的(也是白居易的原意嗎?)「不知幾邐迤」——但白居易跟著筆鋒一轉:「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馬上化邐迤為神奇,道士所見到翩然出場的楊貴妃,衣袂飄飄(簡直就是電影中的慢鏡頭),宛如當年演出So You Think You Can Dance宮廷版大決賽、以「霓裳羽衣舞」擊敗梅妃「驚鴻舞」時的炙手可熱勢絕倫。

邐迤也和另一個常見的成語有關:虛與委蛇。「委蛇」的發音是「威宜」,也可寫作「逶迤」,但原來的寫法是「虫它」,這不是「蛇」,是兩個字,「它」現在很多人都知道是蛇(另一個寫法是「虵」)的本字,原來的發音是「宜」,「虫」當然就是蟲的本字,發音卻是「毀」。

虫它、委蛇、委虵、逶迤、邐迤/迤邐,應該是同一個詞在歷史長河中的變化過程——要不要加上「拖拉」呢?拖和迤形相近、拉和邐音相似,和這一組詞放在一起也不算太離譜吧。

「邐迤」字面的典雅和口語的俚俗盡管頗有落差,應該還是可以接受的,另一個據說也是俗話的本字就有點可疑了。

贔屭,傳說中的異獸,龍生九子其中之一,長得像龜,獻洛書的洛水神龜可能是牠的後裔,越南神話中越南人的始祖洛龍君顯然也是。越南人自己未必知道這一層淵源,但對龜族普遍有好感,有越南人聚居的地方,常常會有一兩間叫「金龜」的餐廳(多倫多就有一間)。最近有一頭據說高齡約百歲、生前曳尾河內還劍湖的的巨鱉,死後被製成標本,供奉在廟裡讓繞民眾瞻仰。明白龜和越南人之間的關係,就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了。

贔屭的粵語發音,是「閉翳」。而在廣東俗話中,「閉翳」描述的是一種悶悶不樂的心情。失戀了、失業了、手機丟了、斷電不能上網了、過境加拿大卻被人家當成罪犯扣留了……都可以用閉翳來形容,即使不是原字,只是同音假借,「閉翳」兩字形容鬱悶低沉的心情也很傳神,就像被霧霾遮蔽的北京天空。

但贔屭和閉翳又有什麼關係呢?一種力大能負重的異獸,怎麼跟惡劣的心情扯在一起?就算真是原字,贔屭從字面看起來也不像閉翳那樣「閉翳」。從贔屭到閉翳,其間是不是有一個失落了的環節?這真的令人很「閉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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