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宙
       (現居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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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宙◎風聲雨聲馬蹄聲

風聲雨聲馬蹄聲    潘宙



余光中賞析杜甫詩〈茅屋為秋風所破歌〉,指出末兩句「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盧獨破受凍死亦足」,一連串的疊韻「嗚呼突兀屋吾盧獨足」模仿呼呼風聲,如哭似訴,「技已入神」。杜甫不是唯一會在詩句中營造音響效果的詩人,蔣捷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虞美人‧聽雨〉,也是最後一句,「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其中的「點滴到天」則是用了頭韻,dddt模仿階前滴滴答答的雨聲,適當的音響效果使這首詞讀起來更有韻味。

滴滴答答要是換成得得達達,就不是雨聲了,而是清脆的馬蹄聲。同樣膾炙人口的現代詩,鄭愁予的〈錯誤〉,最後(又是最後!)也最為人熟知的兩行:「我達達的馬蹄是個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就模仿了馬蹄敲在青石板路上的聲音,但厲害的是鄭愁予甚至營造出兩組不同的馬蹄聲:「達達的(馬)蹄」是疾馳而來、較輕快的蹄聲;「(是)個過客」則是在暮色中逐漸遠去、聽起來有點沉重、有點落寞的各各聲,心扉如窗扉開了又關上,期盼復歸於失望。

不知鄭愁予的達達馬蹄是否師承李後主,因為李後主也曾經在他的詞中用過差不多的手法描寫馬蹄聲,那是他歸為臣虜之前,身處龍閣鳳樓、不識干戈、只愛寫點小調小令的李後主,寫過這首〈玉樓春〉: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
鳳蕭吹斷水雲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風誰更飄香屑,醉拍欄杆情味切。
歸時休放燭花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最後一句(當然是最後一句)「待踏(馬)蹄」和鄭愁予如出一轍,都是輕快的達達蹄聲,整首詞讀起來也是一種輕快的調子,這可能不是我們同情的李後主,不是後來亡了國、成為違命侯、嗟嘆「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李後主。和這首〈玉樓春〉同時期的作品,藝術價值可能遠不如後來的破陣子、虞美人、浪淘沙等,如果沒有後來亡國的沉痛經歷,李煜也只不過是當時眾多詞人中一個尋常的名字,「待踏馬蹄」即使別緻,論氣魄也比不上杜甫的風聲或蔣捷的雨聲。

李後主的成就是他為詞這個(當時還算是新鮮的)體裁開創出一個全新的境界,以原本清麗婉約的流行曲來書寫繁華落盡賦到滄桑的沉鬱。但就算沒有他,後來的詞人像蘇軾辛棄疾陸游等遲早也會發現這種書寫的可能;而李後主自己,大概還是寧可寫點不會流傳後世的小調,也不願得到一個對他來說毫無意義的詞中帝王稱號,最後還不免被人毒死。

沒有杜甫的社會關懷、沒有蔣捷的人生感悟,李後主的馬蹄聲,根據我以前中學課本上的無產階級文學觀來說,是不折不扣的個人享樂主義,文學作品而不為人民服務、沒有戰鬥性,是要受到嚴厲批判的。李後主有知,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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