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更多>>>   
李國七◎RauNgo 是香菜

RauNgo 是香菜     李國七



越南,一直都是一個情感上嚮往、但是沒有真正深入認識的國度。曾經無數次路過,也曾經為了項目需要,短期逗留並且進行調研與訪談,只可惜,每一次的逗留,總是來去匆匆。

認識並且嚮往越南,其實是跟人有關。

第一次知道越南,我還在唸初中,開始用馬來語寫作,進而認識不少文化人,通過這些文化人,再認識更多的文化人,圈子就這麼滾雪球一樣的延伸。那個時候的越南,還分南越、北越,一個畫家兼詩人的文化人,就寫很多有關越南的作品。其中一首馬來語詩《湄公河》,講述越南抗戰,贏了不少文學獎,還被翻譯成幾種含英語、法語、德語等的外語,在馬來文壇是非常地流行。

詩,很短,但是說透當時越南的戰火與戰禍。

這位畫家兼詩人,還時常往返越南,強調在感受真正的越南。他說他人是馬來西亞人,他的心,卻是越南心。一來一去之間,認識了地道的越南人,結果結成了姻緣。從一個人到兩個人,他依然往返越南。有時乘坐飛機,有時到了泰國再轉陸路繼續往北。

有一次從越南回來,他顯然十分低沉,對我們說:“這是最後一次去了。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去了。”

妻子是帶了回來,但是,妻子的親戚朋友與他的朋友,就要告別了,而且那次告別,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等到下一次的相聚。

他倒還好,在越南不過是短期居留的過客。他的妻子,流落馬來半島卻感覺十分彆扭,總嚷嚷不適應,天氣、食物、生活方式等,全是考驗項。最大的障礙,大概是語言不通。她說越語、法語,而馬來西亞,馬來語、華裔、泰米爾語、各種方言之外,因為曾經是英國殖民地,我們的外語媒介是英語。

這位年長我二十多歲的詩人畫家,跟我是相當投緣。當時應聘到我們的學校教文學,總會抽空替我開小灶。我的回報方法,就是當他到處巡迴開畫展或者詩講座的時候,扮演他妻子的翻譯員。

朋友是穆斯林馬來裔,她的妻子為了嫁給他,也選擇皈依伊斯蘭教。宗教是變了,但是,生活與飲食習慣,依然沒有太大的改變。還好,從越南到馬來半島,很多食材、配料等還算差距不大,就是缺了一兩項,還是可以忍受。翻譯的過程中,我慢慢地學會簡單的越語。比如Ngo是香,Rau,就是菜等簡單單詞。不少朋友跟我說,學習語言,往往是從罵人的話學起,而我,卻是從認識食物開始。

烹煮,這位越南裔婦人特別喜歡烹煮越南菜餚。一邊烹煮食物一邊播放越南歌曲的聲帶。我發現,這位越南婦女還特別喜歡用Rau Ngo,也就是香菜,而當時我們居住的小鎮,蔥、薑、蒜、辣椒、檸檬等不少,香菜卻不是主流蔬菜。市場需求不大、也不頻繁,小販們有時擺賣,有時直接忽略。其他選擇,就是過河到與我們接壤的泰國小鎮採買。泰國那邊,不僅僅是城鎮規模比較大、人口較多,主要還是泰菜在某種程度上,也時常用到香菜。由於當時有一個慣例,在那個地方出生的人可以自由橫渡國界,我是有這個方便和便利,而她,必須動用護照穿越,一來一去之間,特別的麻煩。本來委託我採買回來也就是了。但是,她就是喜歡自己去,她的藉口,我不會挑選。

當時,我也以為如此。過了好多年以後,我長大了,離開了小鎮到其他地方甚至國家學習、工作與生活,在鄉愁最為翻騰的時刻,總會設法替自己整治幾道家鄉菜,而在陌生的國度與城市,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找到家鄉食材。每一次特意尋覓而找到的瞬間,莫名其妙地,我會想起那位越南女人。渴望到菜市場自己採買食材,可能也不完全是不放心我、擔心我不會挑選,而是在面見久違了的家鄉食材,在某一個程度上,會不會是克制鄉愁的妙方?

成長的路上,我後來陸陸續續認識了不少越南在外的華裔。比如澳洲的心水、香港的冬夢、美國的陳銘華等。根系在越南,後來由於各種原因遷徙到其他國家的城市,不知道他們偶爾會不會被鄉愁煎熬?

這幾天從項目上下來,等待項目驗收的過程,時間多了起來,我開始寫不少文章,下班後或者週末,更選擇到菜市場採買蔬菜與肉類,為自己烹飪老家味道的私房菜。重慶這座山城是一個香菜到處可以見到的城市,每一次看到一堆堆、一束束的香菜,就禁不住會想起那個女人與她的詩人丈夫。越南已經跨過那段動亂歲月,回歸和平並且逐漸繁榮起來。很多越南人的後裔,紛紛會越南發展,就是沒有動身回去長住,偶爾還是回去探訪。他們倆,現在人在何方呢?那位女人,她有沒有回去了?回去的時候,帶著怎麼的感慨與感觸呢?

今天一邊想一邊寫,感覺好像她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幾乎在說:“RauNgo是香菜。”

RauNgo絕對是香菜,RauNgo的香,到了今天還在我的記憶裡留香,淡,但是悠遠。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