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七
       (現居中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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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七◎出關

出關   李國七



我不是從南方過去的,而是從鄭州往南走。線路從鄭州開始,途徑湖北的武漢,輾轉中來到了湖南。從北京到鄭州再到湖南,我是一個人乘車,到了湖南,朋友在衡陽東上車。上了車,可能因為我少走那條路線,身邊的湖南朋友對我說:“當年逃難,就是從這裡出去的。後來改革開放,渴望改變命運,也是沿著這條線路往南,到了廣州,再前往那位老人家用手指點出來的經濟圈。”

從衡陽到廣州,當年五百二十一公里的鐵軌,還沒有動車或高鐵,無論是一九四九年很多人顛沛南下的去國路途,還是改革開放後追逐夢想的線路,採用的都是慢吞吞的綠皮火車。那個時候,絕對跟現在不一樣。

朋友說:“還好,那時父親剛二十八歲,而母親,只有二十歲,就是環境再惡劣、兵荒馬亂什麼的,他們有的是青春與體力,可以攀爬火車,可以在擁擠的人群當中佔據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

朋友的話,有一部分是來自他的想像,當時他年紀還小,趕不上兵荒馬亂,來得及趕上的,只是後來的改革開放。

他說:“當時大家一窮二白,不過,我們心中有夢,而且因為有夢而勇敢。”

追逐改革開放夢想的行程是從衡陽開始的,一路南下,到了深圳算是到達終點站。過程的辛酸苦辣,只有他自己知道。朋友現在的成就可以說相當不錯。在北京有三套房子,衡陽老家的宅基地,也加蓋了現代化的農村別墅,他在深圳的公司,跟緊時代與政策的腳步,從來沒有走錯一步,也沒有被收拾的噩夢經驗。他說:“一介草民,依法做草民,也就不會觸犯原則性錯誤。”

事業方面他是沒有太多的短板或挫折。他的遺憾,大概是家庭的破裂離散。不過四十多歲,他結過幾次婚,又離了幾次婚。他說:“以前可以說是年輕不懂事。後來,已經習慣接受離異,一輩子尋尋覓覓,無論美麗的邂逅還是精心設計的相親,結果還是一樣。有時候是自己的問題,有時候是對方的問題。不過,最大的挑戰,應該是時代的價值觀問題,導致兩個人永遠不能同步。”

快速運轉動車是停了下來,顯然進了某個中途站。從攤開的窗簾望出去,我看到“韶關” 兩個大字。韶關,南華寺所在的曹溪河畔。據萬曆《曹溪通志》,南朝梁武帝天監元年,西元五零二年,印度高僧智藥三藏發現這一帶“山水回合,峰巒奇秀,歎如西天寶林山也”,一座寺廟就開始建立。唐朝,西元六七七年,六祖惠能來到寶林寺說法三十七年,使南宗禪法大播於天下。宋開寶元年,西元九六八年,太祖賜額改名“南華禪寺”。後來在文革期間,六祖惠能的金身被拖出來打斷。韶關對朋友的意義,卻不是這些。他說:“每一次來到韶關,一是離開家,一是回家。”

以他的感性理解,一旦跨過韶關,就是出關,一旦跨入韶關,就是入關。出和入,意味著他離開或者回到家鄉。從當年的草衣布衣,愁金錢不夠,到現在的經濟富裕,出入關的感受完全不一樣。

動車停留的時間永遠短暫。不到一會兒,動車火車再度開動。朋友在說:“乘坐以前的綠色鐵皮火車,若把耳朵附在床墊上或車窗,可以清楚感覺火車輪子碾過鐵軌時候的震動。”

朋友在說的是以前列車類別的對比、比較,我在想的是這幾百里路,惠能、朋友的父母親輩、他自己,曾經一步一步走過。無論他們走過的兵荒馬亂,還是改革開放,他們走過的,其實是時光。時光是永不停留,而記憶,隨著時光記錄喜樂哀愁,也記錄中國人的國仇家恨、追逐追求幸福的、類似抗戰的人生。窗外的天色是逐漸邁入黑夜的深淵,不過,我還是清楚看到篤定而清晰的山巒曲線。一路上,沒有完完全全的漆黑,反而閃爍著明亮的燈色,中國大陸是疾步走進現代化與城市化的進程了。就連由南往北駛來夜央火車的車燈,也沒有充體現它的明亮。只是有些忽隱忽現的光,投射在朋友邁入中年卻依然帥朗的臉,沒錯他經歷了坎坷的歷練,不過,時光來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足夠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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