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楚
       (現居美國丹佛)
更多>>>   
吳懷楚◎《胡元度女士書畫集》

《胡元度女士書畫集》 吳懷楚



《胡元度女士書畫集》這部奇書是去年二零一七年十月杪秋,我無意中在丹佛市一家華人超市與之巧遇得來。若是以佛家之語來說 ,這是我與這部畫集的一份緣。

記得那是一個星期五的中午時分,當我從超市買全一應所需的食用品出來,到得超市門口,一如其他大眾,循例要拿取幾份當地免費贈閱的華文報章。不想,當我走到放置報紙櫃檯處取報時,卻讓我發見了這部被端端正正棄置近報紙櫃檯,和其他好些廣告介紹之類印刷品放在一起的這部畫集。

於是,一股好奇心泛起的我,不禁將之拿起,同時試略為翻掀內容一看,裡面根本就是如假包換的字和畫。而且,還是一部非常難得珍貴的好書畫集。集子是布皮精裝本,雖謂是舊書,但是集子的主人卻保存得非常完好。集子從裡間到外面,都沒有一絲破爛,又或是半點污垢與塵染,而卻不知主人家緣何將它拋棄於此,等待有緣人前來認取,就是如斯緣故,我即時動了憐惜之心情,立意將它帶回家來。

集子的封面題字,署名是黃仲翔,書法讀來,字體是相當端莊,惟端莊當中卻又不失一種瀟灑瑞祥之正體,全部集子是四十餘頁。

這部集子回到家裡,由於種種緣由,致使我一直都未能抽出時間,好好地來將它展讀。想不到一彈指間就是半年過去有餘,而好不容易,趁藉這炎夏蟬鳴時節稍有空暇,於是立心將之來解讀一下,以了卻當初對它那份好奇感覺的心願。
 
當集子一掀開,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嘉麟惠存,仲翔九十於丹佛。”仲翔正是封面題字的主人。從字義上來看,也就是說,這部書畫集是黃仲翔先生年九十歲時饋贈與其摯友嘉麟。惟由此,使我不禁聯想起一個問題,莫非這書畫集就是受贈的主人家,又或是與這主人家有着關係異常密切的人,將之捐棄出來。同時,捐棄之因由又究是為何,經過多番思考,百般假設,然後想了又想,惟我實在不得其解。

在這部集子裡,我有幸得睹黃仲翔先生及其夫人胡元度女士的尊容。集子頁首,還有其眾兒女為這部集子所作之“序”。序文茲恭錄如下:
 
“家慈胡氏黃太夫人諱元度,四川資中縣人,一九零九年元月三十日生,一九八五年一月十三日壽寢於美國丹佛。初就學四川成都,後遊學南京,畢業于國立中央 大學文學系,再入私立金陵女子大學研究中國文學,旋赴日本留學,抗戰軍興返國,任四川省婦女運動會委員,從事救濟兒童業務。勝利後入台灣革命實踐研究院第廿 五期,畢業後即留院工作。家慈生平熱愛文學藝術,工書法、喜繪畫、擅長詩詞, 著作豐富,今藉家嚴九秩嵩壽,家嚴為懷念五十餘年來伉儷情深,特囑將家慈歷年 來賜勉諸子女書畫,集印成冊敬贈親友,謹此恭祝父壽,并誌母恩。”(序文成於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二日)
 
透過這段序文,終於使我對胡元度女士和黃仲翔之間關係,有了一層更深入的認識,由來中國古語有云,所謂“門當戶對”。我心在想,胡元度女士既是出自書香門第的大戶人家,然則,能與之結為夫婦的黃仲翔先生,料必亦非泛泛之輩。於是,我就花了一點時間,去探究其原來的個人背景。不想,這一探究,竟讓我得悉其真實的身份,使我不禁對其肅然起敬。

原來黃仲翔先生是四川成都人,生於一九零三年二月五日,原國軍少將,是蔣公時期軍事委員會處長。畢業於江蘇南通農科大學。黃埔陸軍學校第三期。一九二五年任國民革命軍連黨代表兼敢死隊隊長。後又任團黨代表,師政治部科長、秘書。一九二六年任中央軍人部組織主任,南京市黨部常務委員。

抗日戰爭爆發後,任軍事委員會第六部少將處長。一九三九年六月任四川省政府社會處處長。一九四五年五月當選為中國國民黨第六屆中央執行委員。一九四六年十一月當選為制憲國民大會代表。後去台灣,被聘任“光復大陸設計研究委員會”委員。

胡元度女士,黃仲翔將軍的這段姻緣,真個堪稱得上是才女配英雄。

《胡元度女士書畫集》共收入廿五幅畫作,多為賜勉諸兒女,媳婿之作。如:“策杖溪橋遠眺獨對江山有所思。”;“閒聽秋聲靜看山。”

胡元度女士作畫的題材非常豐富。有:仕女、人像、花草、花鳥圖。如:“何須富貴群芳首,黑原知體道真。”;“松上翠禽閒并翼長空飛瀑與鳴琴。”;“渺渺重洋隔,所思各一天,珍禽書可寄,紅葉意難傳。”還有“枝上翠禽閑棲息。”;“葉勁經霜絲,花肥映雪紅。”等。

“字”的方面,彙集有狂草十幅,小草廿五幅。同時,多以個人所填之詞作融入書法。而在其狂草的書法中,岳飛的“滿江紅”與文天祥的“正氣歌”為我之深愛。

除了前面所述之畫作外,集子還收入了女士廿九闕詞。最難得的是,這些詞作還是女士用小草書法書就。或許由於時局變盪顛沛流離所致,,因而在其詞作中,經常可以讀到她不少傷國憂民與思鄉情懷。且看她的:

晚樹含煙。聽錦箏奏怨,愁勝當年。無眠正苦,花間默坐,更闌露下,
玉臂生寒。故園消旦都無個,念稚子流落誰邊?望鄉關鐵幕重重,頻喚
皇天。
 
傷心惟有杜鵑。似聲聲解說,蜀道艱難。天遙海濶,蒼波不管,欲登高處,
更有亂山。冰輪皎皎風雲捲,妒清輝今夜重圓。暗悄然,淚痕濕透青衫。
-------- 《 惜黃花慢.中秋感懷 》

又如:

千紅萬紫花正好,雙燕頻穿綠葉。風雨幾番零落盡,滿地殘英芳潔。
雲捲雨收,晴空斜照,枝上鶯聲澈。沙鷗點點,頓添春意空濶。
那堪客裡春風,蜀天回首,萬里成輕別。年年此日悲馬齒,離恨重
重難說。兩載滄桑,飄零何限,怕聽清平闋。天涯憔悴,誰憐腸斷時節。
-------- 《 大江東去 》

這兩闕詞料估填於一九五一,或是一九五二年之間。其時,中國大陸剛改旗換幟變色,國府無奈被迫遷至台灣痛定思痛,計劃重整旗鼓,伺機反攻,冀望有朝收復中原。而為勢局跟隨國府播遷至海天東面,作為去國天涯遊子的胡元度女士,其對故國家園的哀痛懷念,自然是免不了。同時,也令人可以體會和理解得到。這個,我們再看她的一闕“滿江紅”:
 
洪水橫流,悵殘局、干戈未歇。瀛島上,精兵百鍊,俊賢激烈。海上 雄師枕百刃,山林游擊披星月。報國仇,指顧下幽燕,壯心熱。

復大業、恨方雪。狐鼠輩,同時滅。望中原回首,故人當缺。泉路冥 冥添壯鬼,神州處處染鮮血。恨悠悠,忍淚望雲天,懷陵闕。

此外,猶有《荷葉盃》和《江城子.懷蜀中兒女》兩闕:

“小院芭蕉凝綠,幽獨. . . . . . . .歸夢繞天涯. . . . . . . .鄉訊阻征鴻,恨如 芳草總無窮,魂斷夕陽中。”
又:
“井梧蕭索桂香浮,怕登樓,望殘鈎,海濶天遙,何處買歸舟?鐵幕 重重魚雁沉. . . . . . . . . . .夜來夢影總難留. . . . . . 寒衣誰寄海西頭. . . . ”

這兩闕詞在在都填滿了胡元度女士的鄉愁。
 
我讀胡元度女士感念至深的是,在其填於一九五四年的另一闕“滿江紅”有句:

“ . . . . . . . . 嘆飄零如許,雙鬢都雪,萬里雲山歸路渺,三年客舍音 書絕。待反攻奏凱,復金甌,吞胡血。”

“ 待反攻奏凱,復金甌 ”真個談何容易。讀這闕詞,數流逝韶光,一個甲子已過有餘,而至今國府對全民在光復神州的一頁青史作業上,其能夠所交出來的始終是一張潔白的卷宗。

胡元度女士走了。而滿懷帶著一腔黃埔熱血軍魂的黃仲翔將軍,也於廿三年前的一九九五年四月廿五日仙逝而去。至於其鮮為人知的一段才女與英雄的韻事佳跡,至今也僅能遺下這部書畫集,供與後來國人作為萬世傳唱,千古回味。
 
二零一八年六月十五日於一笑齋

您的意見 :


請輸入尋聲留言密碼